第53章 赴考

去郡城的路，走了一天半。

沈篆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。行囊是书办房发的：几件换洗衣裳，一方旧砚，一叠空白的官契纸——路上默写体例用的。契簿和判例笔记，他贴身收着，没有放进包袱里。判例笔记是他自己抄的——判例集五条规矩，从严审查，举证倒置，涉判例标记，通俗对照版，可回溯三年。五条，他抄了三遍，背得比官契还熟。

出山门的时候，守门的役丁验了他的木牌，多看了他一眼。他当役丁那几年，山门以内就是他的天；如今他以书办的身份出门，去郡城考掌簿。役丁看他的眼神，认得，又不敢认——考核契反杀的名声，还挂在他脸上。

官道上，往郡城去的人不少。考试的时节，各宗各坊的契文师都在赶路：背着书袋的，挎着算盘的，结伴而行的，独自赶路的。沈篆走得不快，也不慢。他走在人群里，和所有人一样，赶着一场考试。只是他的行囊里，比旁人多了两样东西：三年差遣的功绩账目，和一本手抄的判例笔记。

日头偏西，他在官道边的茶棚歇脚。

茶棚里坐着一桌赶考的。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，眉目清秀，手边放着一卷《契文体例》，翻一页，念一页——念的是契首祝词的格式。他念得慢，像在背，又像在认。旁边一个中年书办端着茶碗，听他念完一段，接话：”祝词末句，是’契以立信’？”

“是。’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’。”年轻人说，”体例八栏，一栏不能少——祝词，契文，期限，对价，违约，契印，见证，归档。”

中年书办点点头：”考过一回？”

“头一回。”年轻人说，”书院里背了三年，就差这一考。”

“背三年体例。”中年书办笑了笑，”头一回考的人，都以为体例背熟了就能过。考过的人才知道，体例是门槛，门槛好过，门里的道道，才难过。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：”前辈考过？”

“考过两回，都栽在质询上。”中年书办说，”起草的契，句句挑得出毛病；质询一开口，才知道自己写的字，自己说不清。”

“质询……”年轻人皱起眉头，”判例新规出来以后，质询就变难了。听书院先生说，歧义语从严审查，举证倒置——起草的人，得自证每一句都尽到了告知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中年书办说，”去年有一批，就栽在’告知’两个字上——契写得没错，可质询的时候，说不清’这句话对方看懂没有’。”

沈篆坐在角落里，听着。他没有搭话。他听得出，那年轻人是书院正途出身——说话带着书院的腔调，句句不离体例。中年书办是考过的人，言语间带着过来人的稳。他说的”质询”两个字，沈篆记下了——这就是判例新规下，掌簿考试难起来的地方。

茶喝完了，年轻人站起来，往官道上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回头看了沈篆一眼：”兄台也是去郡城赶考的？”

“是。”沈篆说。

“哪一宗的？”

“青云宗。”

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，看见他腰上的木牌：”书办？”

“书办。”

“书办出身，考掌簿，不容易。”年轻人说，语气里没有恶意，只是陈述，”在下程砚，天契书院。到了郡城，若是有缘，一起对对体例。”

“沈篆。”他说，”好。”

程砚走了。中年书办也起身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
沈篆坐着，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程砚——天契书院，头一回考，背了三年体例。中年书办——考过两回，栽在质询上。两个人，两种考法，他记下了这两张脸，也记下了那四个字：尽到告知。这四个字，是判例新规的核心——起草的人，得证明对方看懂了。他想了想：怎么看懂？契上写清楚，就是看懂。

他数了三息，继续赶路。

入夜，他到了郡城。

郡城比青云宗山下的镇子大得多。城门是青石的，门洞两边贴着告示——勘契司东境分司的考场布告，写着三场考试的日子和时辰。告示前围了一圈人，有考生在看，有闲人在念。沈篆站在人群外头，把告示看了一遍，记下了：第一场默写体例，第二场当众起草，第三场案例分析。三场，隔日一场。

他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。客栈的账房看了他的木牌，多问了一句：”赶考的？”他说是。账房给他开了间朝东的屋，”朝东，天亮得早，好背书。”客栈里住的，多是赶考的契文师。晚上，楼下有人说话，说的都是考试：

“今年判例集新出了几卷，听说歧义语查得严。”

“严才好。严了，正途出身的才不吃亏——那种靠歪招的人，就进不来了。”

“靠歪招？谁？”

“听说了没有，青云宗有个役契出身的书办，当众背契，逼着管事记功——名声都传到郡城了。这种人，也来考掌簿。”

“役契出身，考掌簿？章程上没说不行。”

“章程没说，可不代表配。”

“我还听说，他誊过的契，涉了判例——留档上标着’涉判例’。带着这么个记号来考试，也是胆大。”

沈篆坐在楼上，听着。他没有下去辩解。他数了三息，把这几句话记下——记下，不是因为生气，是因为他要记得：考场里，会有多少人用这几句话看他。

他回到屋里，就着灯，把官契体例默了一遍。八栏，一字不差。他抄了三年官契，默写体例，比背书还熟。默完，他又把判例笔记过了一遍——五条规矩，他一条一条背，背完，又在心里起草了一份还债契——明日第二场要用的东西，他提前写好了。

默完，他合上眼。他合上眼之前，又想起那行小字——不，那行小字是明天的事。今夜，他只管睡。明日入场，签到验印。

他等着看，那枚验印的章，会不会在”役契”两个字上，多停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