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核对
考前三天,夜里,役舍。
沈篆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铺板上,开始核对。这是他定了的规矩:动身之前,把所有的账,从头到尾对一遍。对不上的,今晚补;对上了,明日起程。
第一样,契簿。
他翻开那本布包的契簿,一页一页数过去:母亲的承继契,倒计时线,三年差遣的账,判例页,异体字页,担保的记录。页码是连着的,一页不缺。他数完,合上——他自己的账,是齐的。他想起旧档架那卷被清了页的记档——别人动得了的档,会缺页;他自己这一本,一直在怀里,一页都少不了。他伸手摸了摸书皮,书皮磨得发白——那是他贴身揣了六年的旧物,比任何锁都牢。
第二样,功绩账目。
三十七笔差遣,按年分组:一五五六年十二笔,一五五七年十三笔,一五五八年十二笔。合计一百零九天。折算,三年。他对着留档清单,一笔一笔验过——日期对,事由对,时间戳对。账目折好,压进契簿夹层。
第三样,判例笔记。
判例集过了一遍,笔记记了五条:判例集,从严审查,涉判例,通俗对照版,可回溯三年。他闭着眼默背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背完,他把笔记翻到那一页,又看了一眼”可回溯三年”——三年内的同类契,可申请重审。他把这一条也记牢了,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我的契,今年签的,在三年内;契上无歧义,站得住。
添完,他把笔记合上。
第四样,报考书。
他取出那卷报考书,展开。签章栏里,常长老的名字和印章,端端正正。收执——秦九打的那半张纸,他叠好夹着。报考书和收执,都在。他看了一遍,折好,放回怀里。报考的章,是常长老签的——他欠这个人情,他记着。
第五样,借印的记录。
借印一次,印九娘,掌簿印,对价三成,留档关联。炼气段借印,一期限两次——用了一次,还剩一次。他把这条记录看了一遍——还剩一次,他记着。这一次,要留着,留到最该用的时候。
第六样,担保链。
主保契一份,附保契三份。主保契,印九娘,担大头;附保契,齐牍和两个书办,担零头。药费还着——他每月从例钱里扣,还一期,减一分。他核对了一遍:没有人撤保,四份契,都在档上。齐牍他们没撤——他帮过的忙,他们记着。
六样,样样核完。
他核完最后一样,没有立刻收。他把六样东西按顺序摆好,又从怀里摸出那卷拓片——异体字的第一例,他夹在契簿里。拓片他也要带走:考完试,回来还要对着旧档再查。他看了一遍拓片,夹回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动身要带的东西:契簿,功绩账目,判例笔记,报考书,收执,判例集还了契房,模拟卷到万契坊取。一样一样,都在心里过了名。带齐了,才动身。
还有一样,他核完账,决定明日先去办了:药房的下期药钱。他每月还一期,这个月的还没还——明日先去药房,把下期的药钱垫上,再把药房管事的账对齐。担保链上,他一环都不能松。
他把东西收好,坐在铺板上,又把心里另外四样账,过了一遍:
秦九手里的契——他的奴契,还压在役契司务的柜子里。去郡城这几天,秦九会不会动它?他想过:动契要经手,要留痕;秦九要真动了,留的痕,就是将来的把柄。他防不了,也不用防——他离宗,众目睽睽,人人都知道他考试去了;秦九敢不敢趁这几天动手,等他回来见分晓。
母债——九年零四个月,倒计时线一百一十二道,一道未划。天道的那一页,谁也改不了,也不急在这几天。
欠常长老的——报考章的人情,记着。契笔的线,留着。
借印的把柄——他和印九娘,绑在一页档上。这一页,勘契司查得到。
四样,一样也轻不了。他核完,没有动——账是齐的,压着的东西,还压着。
他吹灭灯,正要躺下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“沈篆——”是传话的役丁,”苏棠托人带话:考完了,回来把’条子’的事,说清楚。”
沈篆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条子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张条子——四张保契,主保契上谁签的印,那夜她问,他没答。
他数了三息,应了一声:”知道了。”
役丁的脚步声远了。
他躺着,看着房梁。黑暗里,他把那夜苏棠的话,又背了一遍:”你欠我的条子,考完再说清楚。”
考完,说清楚。
他想着”说清楚”三个字——他欠她的,不止一条条子的账:四张保契的来龙去脉,主保契上那个名字,借印的对价,留档的关联。她问的时候,他答了一半;考完了,他要答全。说清楚,是他给自己定的日子——考完那天,就是交账那天。
他在黑暗里把这个约定记下。明日,动身去郡城——过万契坊,取模拟卷;到郡城,进考场。
他数了三息,把明日的路,在心里走了一遍。
账,核完了。路,在脚下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考前三天,他睡得着——六样账核完了,该补的补了,该垫的垫了,该带的一件没落。睡得着,是因为账齐了;账齐了的人,路上不慌。
门外,更夫敲过二更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灯灰动了动。他躺着,把明日的第一件事想好:天亮,先上药房,把下期的药钱垫上——担保链的一环,钉死。然后,出山门,往郡城去。
去郡城的路,他还没走过。路没走过,不碍事——账走过了,路就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