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模拟卷
商爷第四次进山,是月底的事。
这回他是来送增供役丁的尾款的——附契签了,人送到了,钱要结清。主事把回执的底稿丢给沈篆:”誊。钱掌柜等着带回去。”沈篆应了一声,坐下誊录。齐牍在旁边翻着尾款的账,嘴里念叨:”十几个人,几个月的工钱,一次结清——钱掌柜大方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誊完回执,验了一遍字,起身去交。商爷接过回执,验了字,忽然压低声音:”你要考掌簿?”
沈篆抬头。
“全万契坊都知道了。”商爷说,”役契出身的书办,报考掌簿,秦九卡章——你这事,坊市里传得比宗门快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誊契的手没有停,把回执的落款写完。
“百契楼有样东西。”商爷说,”掌簿考试的模拟卷——历年考题,九娘手抄的。你考过试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篆说。
“考试这东西,头一回的,都吃亏在卷子上。”商爷说,”卷子长什么样,考几场,每场多少时间,题怎么出——没见过卷子的人,在考场上,光是看卷子就要看半天。九娘手里那套模拟卷,是往年考过的真卷子。”
沈篆放下笔:”九娘肯给?”
“她说,你考得上,将来她的坏账,你还能替她核。”商爷说,”考不上,卷子白看。横竖她不吃亏。卷子在百契楼,你赴考路过万契坊,顺路去取。”
顺路。
沈篆在心里把这个词放下。考试在郡城,万契坊在东境腹地——赴考走官道,过不过万契坊,看他怎么走。绕一趟万契坊,多走两日;不绕,卷子取不到。
“两日。”他说,”备考的时间,够我多看两本判例。”
“卷子比判例值钱。”商爷说,”判例教你条款怎么写,卷子教你考场上怎么活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商爷说完,带着回执走了。
齐牍凑过来,看着沈篆:”他跟你嘀咕什么呢?”
“百契楼有掌簿的模拟卷。”沈篆说,”历年考题,九娘手抄的。”
“模拟卷?”齐牍眼睛一亮,”那玩意儿可金贵——听说万契坊的契文师,考职称前都要去百契楼借卷子看。考题是勘契司出的,卷子一出考场就收走,能留下来的,都是抄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”九娘的卷子,是真的?”
“商爷说的。”沈篆说,”真不真,取回来才知道。”
齐牍想了想:”她肯白给你?”
“她押我考上。”沈篆说,”考上了,她的坏账,我还能替她核。”
齐牍啧了一声:”你这买卖,越做越大了——先是借印,后是卷子,你都快成百契楼的人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坐下,磨墨,抄今日的官契。抄了两行,笔停了——他把商爷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模拟卷——历年考题——九娘手抄。情报是真的:百契楼是契文师的地界,九娘手里有卷子,说得通。代价是绕路两日——备考的时间换的。
他盘了盘他备考的东西:判例集,判例笔记,功绩账目——三样,都是他攒下的。卷子不一样——卷子是别人考场上的经验,是他没有的。他没考过试,不知道卷子长什么样——头一回上考场,光是看卷子,就要比别人慢半炷香。这一慢,可能就是几道题的差距。
他想起那卷告示:考试分三场——默写体例,当众起草,案例分析。三场考什么,他都知道;可卷子怎么出题,题在纸上怎么摆,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是,会背契的人,未必会考试——考试是另一门手艺,手艺要练,练就要有卷子。
他决定:绕路,去取。
他把这个决定记下:赴考,过万契坊,取模拟卷。
夜里,他坐在役舍,翻开契簿,把备考的书单从头列了一遍:判例集,契房借;判例笔记,自记;功绩账目,自整;模拟卷,百契楼取。四样,四路,一样一样,都在手里或者将到手里。
他在”模拟卷”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,又在旁边添了一行:百契楼,九娘手抄,赴考顺路取。
添完了,他又看了一遍,在”顺路”两个字底下,又画了一道。
顺路,是顺谁的路?他的路,还是九娘的路?九娘不要他的银子,要他的本事——她押他考上掌簿,考上了,坏账生意还能做下去。这一页卷子,是她的本钱,也是他欠她的人情——借印的人情还没清,模拟卷的人情又添一笔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两笔人情并排放在心里:借印一次,对价三成;模拟卷一套,赴考自取。两笔,都是百契楼。
他又想起借印那回——九娘说,坏账收回来,分他三成。那卷坏账,他核出了路子,九娘认了;坏账还没收回来,三成还没影。如今又添一套卷子——卷子不收钱,收的是他欠账的分量。他记得欠人的每一笔,就像记得契上的每一行。
他又想了一层的账:这两笔,能不能并成一笔?九娘给他卷子,是投他的本事;他给她核坏账,是还她的情。一来一往,两笔账就滚在一处——滚在一处的账,最分不清谁欠谁。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想法也记下:账要分明,欠的要还清,别跟坊市滚成一团。
他合上契簿,吹灭灯。
卷子的事,他记下了。考得上考不上,先把卷子拿到手——拿在手里的东西,才是自己的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黑暗里,他把赴考的路走了一遍:出山门,过万契坊,取卷子,再上郡城。路的头一站,是百契楼。
他想着百契楼,忽然想起九娘验契的样子——条款一句一句过,验完了,才盖印。九娘手抄的卷子,大概也是这个验法:一句话一句话抄下来,抄得一丝不乱。他没见过那份卷子,但他见过九娘的字——他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