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折算
契房·日。沈篆把三张纸摊开在案上。
第一张是留档台摘的清单——三年差遣,每笔都盖着时间戳。第二张是他自己的契簿——一笔一笔记了三年。第三张是白纸,他要用它,把前两张合成一份东西。
他给这份东西起了个名字:功绩账目。
他先按年分组。一五五六年,十二笔;一五五七年,十三笔;一五五八年,十二笔。三十七笔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他对着清单,一笔一笔誊:日期,事由,派工者,时长。每一笔,后面都标着留档的时间戳——那是天道记的,做不了假。
誊完,他拨算珠。
七日的六笔,四十二日;五日的七笔,三十五日;三日的八笔,二十四日;半日的十六笔,八日。合计一百零九天。
一百零九天。功以日计,一功日折赎身十日。一百零九天,折三年。
他在账目末尾,把折算的规矩写全:按考核契第八条,临时差遣须计功入册;功以日计,一功日折赎身十日;三年,是这三十七笔差遣换来的。
写完了,他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序文云”无论常临,一应计功”。
这一行,是他压在正文底下的秤砣——正文第八条只算临时差遣,序文连日常职务都算。两行并排,谁重谁轻,结算那天才见分晓。他誊的时候,把序文那行字写得比正文小一圈——小字是后手,后手不必写在明处。
他誊完账目,又把算珠拨了一遍,验算:十二加十三加十二,三十七;四十二加三十五加二十四加八,一百零九;一百零九折十日,一千零九十日,合三年。三遍,都是同一个数。
他搁下算珠,把账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这是头一回,他把三年的账,写成一份别人看得懂的东西——留档清单是天道记的,契簿是他自己记的,功绩账目是给考官和勘契司看的。同一笔账,三种写法:一种是凭证,一种是底账,一种是要见人的。
他誊这张账的时候,每一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:一五五六年三月初三,搬料,半日——那日他头一回被秦九叫去干杂活,以为是临时的,没当回事;一五五七年冬,替内门扫雪,三日——那日雪很大,手冻裂了,苏棠拉过他的手,在灶上烤了半宿;一五五八年,给采石场送饭,一趟一趟,走得腿发麻。三十七笔,件件超出原契载明的职务。他那时候不知道记账有什么用,只是记着——记着不犯法,忘契会死。
齐牍凑过来看了一眼:”你整理这个做什么?”
“备考。”沈篆说,”掌簿考试有案例分析——我的案子,我熟。”
齐牍翻了翻那页账目,啧了一声:”拿自己的案子练?你也是头一份。”
“别人的案子,我背得下,说不透。”沈篆说,”自己的案子,账在怀里,桩桩件件,都是我自己干的。”
留档台的书办路过,看了一眼,说:”你这账目,比功绩册还工整。”
“功绩册上没我的功。”沈篆说,”我自己记一份。”
书办没再说话,走了。
沈篆低下头,继续誊账目。他把每一笔的时辰都标上了:半日的,标注”上午”或”下午”;整日的,标注起止。留档清单上的时间戳是凭证,他誊的时辰是记忆——两样对得上,账就立得住。他誊得很慢,一笔是一笔,像在给自己这三年,写一份认得的总结。
誊完了,他拿起账目,从头默读了一遍。默读到序文那行小字的时候,他停了停——”无论常临,一应计功”。这一行,他誊了无数遍,每遍都停一下。序文比正文宽——宽出来的部分,他还没有动用。他像存着一笔没动的银子,把序文这行,压在功绩账目的最底下。
他搁下笔,把账目折好,又把它和判例笔记、判例集放在一起,排了排备考的次序:判例集,先过;判例笔记,背熟;功绩账目,随身的案例。三样,一样不少。他还差一样:考场的卷子长什么样,他没见过——听说百契楼有历年考题的抄本,是真是假,还没问过。
他把这个问号也记下,把账目收进怀里,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功入册,是考核结算那天入的——可折算赎身的章,还压在秦九手里。那夜秦九说:”功,我记了;章,等着。”他答:”章是你的,账是天道的。”
功绩册上那一页,秦九锁着。他自己这一页,他随身带着。
他数了三息,把账目按了按。
这一页,考试的时候是案例;考试之后,是账。账是活的——秦九锁得住功绩册,锁不住他怀里这一页。
他想起考核结算那天——他当众甩出三年差遣的留档清单,把秦九的账掀了个底朝天。那天的清单,是他随手抄的,字迹匆忙;如今的功绩账目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是从清单上重新誊过的。同一笔账,那天的版本是掀桌用的,这份版本是见考官用的。他誊这份的时候,一笔都不敢潦草——见人的账,字就是脸。
他拿起笔,继续抄今日的官契。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。
他抄的官契,今日格外慢——笔下的每一个字,他都多看一眼:这句有没有主语,那句有没有出处。判例看多了,抄契的手都带上了审查的眼。他抄完一卷,在归档栏里落下日期,忽然想:等考完回来,他抄的每一卷官契,都要经得起判契那样多看的一眼。
窗外的日头,已经偏西了。
他搁下笔,把功绩账目从怀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——三十七笔,一百零九天,折三年。数还是那个数。他把账目放回怀里,合上眼。明日,还是抄官契、背判例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