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契笔
常长老的第二次召见,是在报考书递出十日后。
传话的还是那个役丁,说的是”常长老问备考”。沈篆放下手里的官契,往内门走。路上他把这次召见的可能,在心里排了一遍:考绩,他进书办房三个月,考绩刚评过一轮,不必单独问;备考,长老不过问书办的功课;剩下的,是章。报考的章还压在秦九手里,常长老知道——上回试探之后,他预演过:常长老再找他,十有八九是冲报考来的。
他进了内门西堂。堂里还是那股茶香,常长老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册子——书办房的考绩册。他没有立刻抬头,先把手里的半页纸看完,才抬眼看了沈篆一眼:”坐。备考备得怎么样?”
“判例集过了一遍。”沈篆说,”判例笔记,记了;功绩账目,整了。”
“整功绩账目?”常长老挑了挑眉,”考试考的是体例、起草、案例分析——你整差遣的账做什么?”
“案例分析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手里最熟的案子,就是自己那三年差遣。”
常长老看了他一会儿,把考绩册合上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:”报考的章,解决了吗?”
沈篆顿了一下。他答:”章还在役契司务。”
“役契司务的章,难拿。”常长老说,”我听说,你递了两次,都没签下来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递过一次——那一次,秦九给他打了收执。常长老说”递了两次”,是记多了,还是故意说多——他不知道,他也没有纠正。
“你的章,我替你签。”常长老放下茶碗,”报考要本宗保举签章,我的章,够格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常长老的章够格——外门长老,职事在身,章都作数——商爷说过,他自己也推演过。他原本的打算,是绕开秦九,走长老这条路——如今常长老自己把路递过来了。
他没有立刻接。他问:”长老替学生签章,学生拿什么还?”
“考绩。”常长老说,”书办房的考绩,归我核。你考绩好,就是还我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数了三息。常长老的话,表面是考绩,底下是别的——他在等常长老把话说透。
他等的这口气,常长老没有吊他太久。
常长老把茶碗放下,换了个话头:”书办房的契,一年比一年多。官契,商契,役契,调令——我一个人核不过来。往后,我想在书办房里挑个人,懂契的,替我核一核——官契的条款,先过他一道眼。”
契笔。
沈篆在心里把这个词接住。替长老核官契——审阅条款,把关——这差事有个说法,叫”契笔”——契文师的笔,替长老执。他在契房的旧档里见过这个词:早年的宗门,契笔是长老的左右手,掌着官契的进出门。
常长老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他。
他明白了:章是饵,契笔是钩。常长老先给章(饵),再提契笔(钩)——签了章,他欠常长老人情;接了契笔,他就是常长老的人。两条线,一条比一条深。
他想了想,答:”长老抬举。可学生职称未定,掌簿还没考——职称未定的人,做契笔,名不正言不顺。学生想先考掌簿,考完了,再听长老安排。”
以退。
他退了一步。他没说不做契笔——他说”考完再议”。退,是把钩子推远;没说不做,是给常长老留了线。这条线,留着比断了有用。
常长老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:”也好。你先考。章,我先签了——你安心备考,别让役契司务的事,耽搁了考试。”
他说着,从案头取过一卷文书——是报考书的副卷。他提笔,蘸墨,在签章栏里落了名,又取过印章,盖上。
章落下去,红得发亮。
“拿去吧。”常长老说,”备考要紧。”
沈篆接过报考书,谢过,退出西堂。
走出内门,日头正烈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报考书展开,看了一遍。签章栏里,常长老的名字和印章,端端正正。
章,落了。不是秦九的章,是常长老的章。
他在心里记下三笔账:报考章:常长老签,人情一笔;契笔:未接,留了线;常长老知道报考书递了两次——他知道得太快。
前两笔,是他算过的;第三笔,他记下了。
他把报考书折好,收进怀里,往书办房走。
回到书办房,齐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”章,落了?”
“落了。”沈篆说。
“秦九的章?”
“常长老的。”
齐牍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半天说了一句:”……你行。”他没再问,回自己案位了。
沈篆坐下,磨墨,抄今日的官契。
他想起那日,秦九说”你的契还在我手里”——如今,报考的章落了,可他的契,还在秦九手里。章是常长老的,契是秦九的,账是他自己的——三样,分在三处,他都要慢慢收回来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三样记进账里。
夜里,他坐在役舍,把报考书又取出来,看了一遍。签章栏里,常长老三个字,笔力遒劲——长老的字,他认得,书办房每年的考绩册上,都是这笔字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想起那回常长老问他的那句话:”你认字,谁教的?”
他答的是”自己会的”。常长老没有追问——可常长老问过的话,他不会忘。如今常长老签了他的报考章——签章的人,是要查报考的人底细的。常长老的章落在他的报考书上,常长老的笔,迟早要落到他的来历上。
他把报考书折好,放回怀里,把这一层也记下。
报考的事,定了。考试,还有一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