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联名
夜里，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
沈篆坐在案前，案上摊着两张纸：一张是保契草稿，一张是坏账契的核账笔记。他把坏账契推到一边，拿起笔，在保契草稿上又添了一行，又划掉，再添，再划掉——改了半夜，草稿上满是墨线，像一张写废的账。
他搁下笔，看着那张废了的草稿。
原来的设计是一份保契：担保人，印九娘。掌簿级的印，一次签成，药房认账——这设计最省事。可省事的账，最贵：
第一，担保人只有印九娘一个。保契一签，药价的全部，都压在她一个人头上——她还不上，反噬先落她身。借印的账，本来就是她担名；担名的分量，决定了他欠她的分量。一份契担到底，他欠她的，就是一条命的量。
第二，一份保契，一份留档。他的名，印九娘的名，并排印在一页档上——从此全天下知道，他和百契楼绑在一起。绑得越紧，解的时候越难。
第三，借印的次数，是有顶的。炼气期的人借印，一期限两次是行规——他只剩两次机会，用一次少一次。保契用掉一次，往后更硬的契，他就借不上力了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种代价掂了掂，又把草稿拿起来，翻到背面，重新写。
新结构，不叫保契，叫联名担保。
他在纸背面画了一道线，线上方写”主保契”，线下方写”附保契”，画完，停笔想了想，又添了一行字：担保人，可多人。
担保是可以多人的——他对自己说。契文的规矩里写得明白：一道契，可以附担保人；担保人，不限于一个。多个担保人，各担各的份，各签各的名——每份担保都是一道独立的小契，契上有标的，有期限，有违约，有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这个规矩又默了一遍，确认没有记错，才往下写。
主保契——印九娘，掌簿印，担大头。这笔，是借印，对价三成，留档关联。
附保契——若干份，每份小额，担零头。这笔，不叫借印，叫联名——书办房的人，凡印就够，每人担一份，担得起，也撤得开。
他把”撤得开”三个字写下来，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担保人有个规矩——他对自己说——可以随时撤保。撤保，付违约金——违约金的数目，契上写明，违约金进了违约金链，一环扣一环。他抄过违约金链的契——那链子，一旦扣上，越扯越紧。
他给每份附保契都写上了撤保违约金条款。条款不长，一句话：撤保者，赔付违约金。这一句，是把担保人钉在契上的钉子——书办们签了，想中途抽身，得先赔钱；赔不起，就得担到底。
钉子钉完了，他又把整份结构从头验了一遍。
主保契，掌簿印，担大头。 附保契，凡印，各担零头。 撤保违约金，钉住每个担保人。 担保总额，覆盖药价。
结构画完了。他放下笔，盯着纸背面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秤。
他设计的不是一份契，是一台秤。秤砣是印九娘的掌簿印，秤盘是书办们的小额附保，秤杆是他自己——他把书办房的人，一个个放上了这台秤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份设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，然后想：书办们，凭什么上秤？
齐牍欠他人情——旧契纠纷那回，他帮齐牍立了一功；齐牍说过，这案子，欠他一个人情。人情债，该还的时候还——附保一份，小额，担得起，这就是还债。
另两个书办——他们不求他什么，可书办房的人知道他的本事：他会背契，会核旧档，会在留档台上查档。书办房月月核档，年年对账，总有对不上的日子——对不上的时候，他那本账，比谁都好使。他帮过他们核旧档，他们记着。
人情，是他攒下的本钱。今夜，他要花出去。
还有一条，他写进每一份附保契的开头：本契当众宣读，签名者知情自愿。
担保人的签字，须知情——他抄了三年契，知道这道关：不知情的担保，可以作废。他把”当众宣读”写进契里，不是摆设——签字那天，他会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，念到他们都点头，再让他们签。念得清，签得明，留档无懈可击——将来谁也不许反悔说”我没看清”。
他又算了一遍担保的额度。药价他没问过药房——可保契的额度，是要写在契上的。他把额度拆成几份：大头归主保，零头分附保——每一份零头，拆到书办们担得起的数。拆完，他数了数：大头一份，零头三份，四份契，四个名，凑成一份担保。
他放下笔，把废掉的草稿收起来，把新设计抄正。
抄的时候，他给自己提了一条规矩：每一份契，抄完都要自查——契文，契印，见证，自愿，四样要件，一样不缺。他逐份检查：标的、期限、担保额、违约，一行不缺，这是契文；凡印、掌簿印，各归各位，这是契印；每份契尾，都写了一句”见证可免”——契文自写，免了见证，少一道手续，也少一个要应付的人；当众宣读，知情自愿，这是自愿。
四样要件，四份契，样样齐全。
他抄完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主保契，附保契若干，撤保违约金，当众宣读。
四样，齐全了。
他吹灭灯，黑暗里，把这份设计在心里又背了一遍。背完，他忽然想：药房的管事，认不认这份联名？
管事的规矩，是”保契须掌簿级契印”。可管事要的，到底是掌簿的印，还是担保能覆盖药价？
他想了一会儿，得出一个结论：等级是管事的门槛，覆盖是管事的底线。他要的是药钱有人担——掌簿印是担，联名担保也是担。他赌管事认覆盖。
赌输了，白拟一场。 赌赢了，苏棠的药，就有了。
他合上眼，把这场赌记进账里。
账上又添了一行：联名担保，成契在即——明日，先寻印九娘当面盖印，再找齐牍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