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三成

契房·日。签字现场。

沈篆把契文一份一份摊开在案上。第一份是主保契——卷面干净,落款处盖着一方掌簿印,印色是新压的,红得发亮。那是他今晨去百契楼,当着印九娘的面,请她验契、盖的印。她验得慢,条款一句一句过,验完了,把契推回来,说:”条款干净。三成,记下了。”印落下去,这一页档,从此有了两个人的名字。

主保契旁边,是三份附保契。契文是他拟的,每份的开头都写着:本契当众宣读,签名者知情自愿。

齐牍站在案边,翻着一份附保契,看了半天,抬头:”你拟的?”

“拟的。”沈篆说,”你要是不放心,我念给你听。”

“念。”齐牍说,”我听着。”

沈篆拿起第一份附保契,从头念起。他的腔调,跟在契房誊正时一样,不急不缓,一个字都不错:标的一行,担保额一行,期限一行,撤保违约金一行,责任一行——念到”撤保者,赔付违约金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”这一条是锁人的。签了,中途撤保,得先赔钱。”

齐牍想了想:”不撤,就不赔。”

“不撤,就不赔。”沈篆说,”药钱是分期的,每期付清,责任就减一分。付完了,担保就了结。”

齐牍又看了一遍契文,把笔拿起来,蘸了墨,在他那份上落了名字。落完,他把契推回来:”我信你。可你得记着——你欠我的,加上这一笔,两清了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沈篆说。

另两个书办站在门口,犹豫着。他们一个是年初调来的,一个是老书办——都不是齐牍,没有那份人情债,也没有那份交情。沈篆把两份附保契都念了一遍,念到担保额的时候,特意放慢了:”每份的额,拆到最小——担的是零头,够不上你们的月例。”他顿了顿,”签了,留档上有你们;不签,谁也不欠谁。”

年长的书办先开口:”撤保那一条,万一我想撤呢?”

“撤保,赔违约金。”沈篆说,”违约金写在契上,数不大——因为每份的额,本来就小。”

“那我不撤。”年长的书办笑了,走进来,签了。

年轻的那个站着没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他入行才一年,这是头一回有人让他签担保契。他问:”签了,万一她还不上,钱谁出?”

“担保人先出。”沈篆说,”你担多少,出多少,出完为止。”

“出完为止?”

“出完为止。”沈篆说,”就这么点额,出完了,账就清了。”

年轻的书办又看了一遍契,把笔拿起来,签了。签完,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:”头一回签担保,比抄一年契还累。”

三份附保契,三个名字,齐了。

沈篆把契收拢,主保契在上,附保契在下,一份一份对齐——四份契,四枚印,一个担保结构,成了。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摞契在心里过了一遍:主保契,掌簿印,担大头;附保契三份,凡印,担零头;撤保违约金钉着;当众宣读过了,知情自愿,留档无懈可击。

——主事站在门口,看完了全场。

他没有进来,也没有拦。他靠着门框,看着沈篆把契收拢,看着齐牍和两个书办把名字落在附保契上,心里那杆秤,轻轻地晃了一下。

这个役契出身的书办,起草的契,把书办房的人,一个个写进了留档。

他的字太好。他念契念得太稳——稳得像早就设计好的。主事见过会写契的人,会写契的人有两种:一种把契当字写,一种把契当刀磨。沈篆是后一种——他写的每一笔,都是算过的。可算过的契,写得再公道,也是算过的。

主事又想:他借了坊市的印。掌簿印,百契楼的——留档公开,勘契司一查便知。从今往后,这个役丁出身的书办,名下有坊市的印,身边有书办房的名——这一页档,是全宗门都看得见的。他把自己写进档里了。

主事没有拦,是因为苏棠要药,是因为齐牍信他,是因为那三份附保契他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——条款公道,挑不出错。挑不出错的契,拦了,就是他的错。

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
沈篆把契收好,一份给药房,一份留档。他走到门口,走廊那头传来两下拍手声,很轻,像在掂什么东西。秦九靠在廊柱上,看着他手里的契,笑了:”借到印了。”

沈篆没有说话。

“坊市的印。”秦九说,”你胆子不小——役契出身,借坊市的印,签宗门的保契。留档上一查,你的名,和坊市的印主并排。你越借越深了——坊市的账,坊市的债,你早晚把自己借出去。”

沈篆说:”保契签了,药就能领。”

“药能领。”秦九说,”账呢?你替她担保的账,压在你一个人头上——她要是还不起,反噬先落你身上。你算得过来吗?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抱着契,从秦九身边走过去。

走出两步,他在心里记下一笔账:

借印一次,印九娘,掌簿印,对价三成,留档关联。炼气段借印,一期限两次——这是第一次,还剩一次。

记完,他又添了一笔:

秦九知道了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两笔并排放好。账上又多了两行——一行是印,一行是仇。

他抱着契,往药房走。日头正烈,他走在光里,影子在身后,被拉得很长。

药房里,老药工接过那摞契,没有看,先往后头喊了一声:”管事,有人递保契。”

药房管事从里间走出来,四十来岁,脸瘦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——他验契的眼光,比老药工利。他把主保契拿起来,看了一眼落款,又看了一眼契印,点头:”掌簿印。百契楼的?”他抬眼看沈篆,”你借的?”

“借的。”沈篆说。

管事没有多问,又看附保契。三份,凡印,三个书办的名。他翻到撤保违约金那一条,停了一下,又翻回担保额,合上契,问:”这份联名,谁的主意?”

“我的。”沈篆说。

管事看了他一会儿:”掌簿印,担大头;书办们的凡印,担零头。总额够,责任清——契上写得分明,挑不出毛病。”他把契收下,”药,去柜台领。”

沈篆谢过,去柜台领药。老药工从柜里取出一包药,隔着纸摸了摸,又递给他:”贵药,两煎。煎法我写给你——她这个咳,压住了,后面还要养。”

沈篆接过药,揣进怀里。

赌赢了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笔在心里划掉:联名担保,管事认了,药领到了。

他走到门口,老药工追出两步,塞给他一张纸:”煎法写好了。三碗水煎一碗,喂下去,看退不退。”

他接过纸,揣进怀里,抱着药包往回走。

账上的数,从今天起,有了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