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坏账
出宗门的差事,沈篆向主事讨了一趟。
万契坊商爷的商号,上月送来一卷契本,要宗门签回执。主事正愁没人跑腿,看了他一眼:”你认得商爷的商号?”——”认得。”——”那你去。早去早回。”
沈篆揣着契本,出了山门。
山门外的官道,他头一回走。役丁不许出山门——他当役丁那些年,山门以内就是他的天。如今他以书办的身份出门,腰上别着书办的木牌,守门的役丁验了牌,放行。役丁看他的眼神,还是那个眼神:认得他,又不敢认他——考核契反杀的名声,还挂在他脸上。
万契坊在东境腹地,青云宗下山走半日。他走得快,日头偏西的时候,坊市的牌楼已经在望。坊市里热闹,卖契纸的,验契的,斗契的,吆喝声混成一片——他穿过人堆,先到商爷的商号,把回执签了,然后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尽头,一座三层小楼。匾额三个字:百契楼。
楼门开着,没有伙计迎客。堂里静,不像做买卖的——三面墙都是架子,架上一格一格,码着契本,像一座小号的档库。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四十来岁,头发挽得利落,指甲修剪得整齐——和商爷一样的干净,可眼睛比商爷深。她手里翻着一卷契,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了沈篆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手上,又从手上落到衣料上,最后落回他脸上。
“役契出身。”她说,”书办?”
“书办,沈篆。”沈篆说,”求借掌簿级契印。”
“沈篆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”那个考核契的沈篆?”
“是。”
女人放下手里的契,打量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”你要借印,拿什么借?银子?你一个役丁出身的书办,一个月三斗米的例,借不起我的印。人情?宗门的印没人敢借你,坊市的印凭什么借你?”
沈篆说:”商爷提过,百契楼的印不问出身,只问价。有价的印,就有别的价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会儿,笑意收了收:”会说话。你叫什么来着——沈篆。你誊过的那卷役契供应契,我见过——字好。”
她站起来,从柜台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卷旧契,放在柜台上,推过来:”我这儿有卷坏账。收不回的债契。你替我核——核出能收回的路子,印借你;核不出来,原路回去。”
沈篆看了一眼那卷契:”先看看?”
“先看看。”女人说,”看契不要钱。核得出来,咱们再谈价。”
沈篆把契接过来,摊开。
是一卷旧货契。某商号欠万契坊的货款,分期偿还,还了两期,第三期起就没再还——欠了三年。商号不是垮了,是拖——债主换了三任,都没有催回来。卷上批着历任经手的记录:催过,不理;告过,畏难;转让过,没人接。
他通读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契,没到期。”他说。
女人挑了挑眉:”怎么说?”
“契上写了’分十二期,每期以当期账目核定’——还了两期,第三期核定在即。核定之前,不算逾期。”沈篆说,”前任债主催了三年,催的是’到期未还’——契上没到期,他怎么催得动?”
女人没有说话,看着他。
“要收,得换路子。”沈篆说,”这契的受益权,可以转——转让契的受让人,凭优先受偿契,可以排在别的债主前头。商号不是没钱,是钱排着队还别人——你把它转到它最怕的那家手里,让它先还你,比催三年有用。”
他说完,把契放回柜台。
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”你核账的路子,像老契文师。”
沈篆没有说话。
“这卷坏账,你跟到底。”女人说,”收回来,分你三成;收不回来,印还是借你——一次。”
三成。
沈篆在心里把这个数放下。借印的行价,三成——他抄官契的时候,在体例里见过借印的规矩:借印一次,对价分成,行价三成。她说的三成,是坏账生意的分成,也是借印的价——两笔并成一笔,她把”借印”和”坏账”绑在了一根绳上。
“契拟好了,拿来我当面盖。”女人说,”我盖的印,只认我亲眼验过的契。你拟的契,我不看字,看条款——条款里有一条我没看明白的,这印,你拿不走。”
当面盖印。沈篆记下这条规矩——借印的规矩,签字须当面,防夹带条款。她是个老手,规矩比刀还利。
“谢九娘。”沈篆说。
女人没有应他这句”九娘”,只说:”你走的时候,把这卷坏账带上。回去核细了,再来说话。”
沈篆把坏账契收好,出了百契楼。
日头已经偏西。他站在楼门口,把今日的账记下:百契楼,印九娘;坏账一卷,核出两条路子;对价三成,当面盖印;她认了他的字,也认了他的路数。
他又在心里拨了一笔:替坊市收债,是沾灰色的活——收得回,他拿三成,这笔钱来路不干净;收不回,他欠她一次。两条路,都是账。可他需要的,就是这一枚印——苏棠的药,等不起他攒出干净的银子。
他想起她最后的话——你核账的路子,像老契文师。
像老契文师。他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看破的是他读契的路数,不是他的人——路数是师父教的,人是他自己的。他不想让坊市的人顺着路数,摸到教路数的人。
他揣着坏账契,往回走。走出巷口,他回头,看了一眼百契楼。楼在暮色里,静悄悄的,像一本合上的账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账上又添了一行:百契楼,印九娘,坏账三成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页合上。
夜里,他回到役舍,先把坏账契摊开,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——他答应了她,核细了再说话。他核到半夜,把每一条路子都写在纸背面,才收起来。
然后他摸出保契草稿,铺开。
草稿上,落款栏空着,签章栏空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草稿折好,压回怀里。
他想起印九娘的话:收回来,分你三成。
三成,他记下了。
他把保契草稿折好,压在枕边。
草稿还差一块:担保怎么担,担多少,他还没定全。定全了,才拿去给她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