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三条路

夜里,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

沈篆坐在案前,没有抄契。案上摊着那张报考书的草稿,落款栏空着。他盯着那栏看了很久,提笔,在纸的背面,一条一条写下来。

绕过役契司务的章,有三条路。

第一条,借印。

借他人契印,签这份报考书——借印的规矩他知道:契主是印主,起草人担责;对价,商爷说过,坊市的行情是分成,借一次印,出借人抽三成;留档,借印的契与签章一并留档,印主和他,并排印在档上。三条代价,样样都写在明处。

他停下笔,把第一条路又看了一遍。

借印,需要印主。书办房没有掌簿——齐牍是学徒的印,主事是执笔的印,都不够格。宗门外头有百契楼,楼里的印比勘契司还全——可那是坊市的印,坊市的印签宗门的保举,等于把宗门的章,换成坊市的账。商爷说得明白:借印的契都留档,绳从签字那天起就系上了。

还有一层,商爷没有说,他自己也想得到:借坊市的印签宗门的报考书,签章留档,勘契司一查——宗门的保举,盖的是坊市的印。这一页档,宗门认不认,还是另一说。借印的路,近在眼前,可路尽头那道门,是坊市的门,不是宗门的门。

他在第一条路底下,画了一道杠,没有划掉——这条路上有锁,可锁是坊市的锁,坊市的锁,坊市有钥匙。

第二条,以功抵保。

报考章程他背得下来,章程只写”本宗保举签章”,没写保举非人不可——功绩,是功绩。他三年三十七笔差遣,功入册,折赎身三年——这份功绩,是宗门认过的账。章程若认功绩抵保举,他的报考书,就该凭功而进。

可这一条,他自己心里清楚,章程上没有。”以功抵保”四个字,是他推演出来的路,不是章程上写着的路。章程没有,勘契司就不认——不认,这条路就是他自己画出来的,画在纸上的路,走不得。

何况,功绩的核定权,在役契司务手里。功入册,是考核结算那天入的;折赎身三年,是公示的;唯独”核定”两个字,还捏在秦九手里。秦九说没对完,就没对完。让秦九认他的功,等于让秤砣自己往高秤上跳。

这条路,走不通。

他在第二条路底下,划了一道横线,划到底。

第三条,等。

巡回考一年一回。这一届的章被秦九卡住,下一届,他还考——明年此时,章程还是那卷章程,他还是执笔,功绩还在册上。等,是最稳的路,也是最长的时间。

他把”时间”两个字写下来,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
圈里是账:母债九年零四个月,倒计时线一百一十二道,一道未划;奴契还在秦九手里,赎身登记还压着;苏棠的调令受益人可疑,内门的水越来越深;隔离观察没有期限,考绩握在长老手里,他连长老的面都没见过。

一年,够秦九做很多手脚,也够他失去很多东西。

等,等不起。

他搁下笔,把三条路并排摆好,又看了一遍。

借印——近,贵,留痕。 以功抵保——正,却卡在秦九手里。 等——稳,慢,等不起。

三条路,一条近而贵,一条正而卡,一条稳而慢。

他数了三息,在这三条路底下,又添了一行字:

还有第四条路——绕开役契司务,找能盖章的人。

商爷说过:外门执事,内门长老,章都作数。他进书办房时,主事说过:考绩,归内门长老核。齐牍说过:常长老的章,比秦九的大。

常长老。

他还没有见过常长老。他只知道常长老管书办考绩,人不太露面。他只知道,他的考绩,在常长老的案头。

找常长老签章,就是把报考书递到长老的案上——长老若签,他的章就是长老的章,他的人就是长老账上的人。可长老若不签,他的报考书递到长老面前,就等于把”他想考掌簿”这件事,亮在长老眼前。

他顺着这条线,又往下推了一步。

长老为什么要签他的章?他拿什么让长老签?章是长老的,签在谁的报考书上,长老就在谁身上押了一注。押注要回报——他给得起回报吗?他一个役契出身的书办,能给长老的,只有一样:他自己。

他自己——记性,字,读契的本事。

长老若是看中这些,签了章,他就是长老的人了。被长老用,就是被长老秤——秤上的分量,由长老说了算。这条路,走得通,可走上去,就下不来。

他把这条也写下,画了一道杠:可用,慎用。

他搁下笔,把报考书折好,收进怀里。

窗外,更夫敲过二更。

他吹灭灯,黑暗里,把三条路又背了一遍。背完,他把它们合上,压在心底——账先记着,路先留着,等走到路口再说。

他刚躺下,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“沈篆——”是个役丁的声音,跑得急,”内门传话:明日辰时,常长老有请。”

沈篆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
常长老。

他今日才把这三个字写进账里,如今,这三个字自己上门了。

他数了三息,应了一声:”知道了。”

役丁的脚步声远了。

他躺着,看着房梁。黑暗里,房梁上的旧绳微微地晃。

他想起主事的话——”书办房六十年,役契出身考掌簿的,没有过。”

“也没有人拦过。”

他合上眼,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完:没有人拦过,是因为没有人走到过那扇门前。

如今,门自己开了条缝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笔账记下:明日辰时,常长老有请——名目未明,来意未知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传话的役丁说,常长老点名要他。他还没见过常长老——明日见了,就知道章的事,是不是有另一条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