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签章
报考书递进役契司务房,是辰时的事。
沈篆站在案前,把报考书平放在案上。纸是白纸,字是正楷,落款栏里,”执笔沈篆”四个字,端端正正。他把纸往前推了推,说:”报考掌簿。请司务签章。”
秦九坐在案后,没有立刻看那卷纸。他低头剔了剔指甲,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把报考书拿起来,翻过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报考掌簿。”秦九说,”你倒是敢想。”
沈篆没有说话。
秦九又看了他一眼:”章程是勘契司定的,报考要本宗保举签章——签章要核考绩,核功绩。你的考绩,进书办房才几个月,没评过;你的功绩——”秦九顿了顿,笑了一下,”功是入册了,可核定的名目还没对完。对完之前,这章,不好盖。”
沈篆说:”功绩核定,是考核结算的事。”
“是啊。”秦九说,”考核结算的事,还没办完。你急什么?报名截止,还有两个多月。”
两个月。沈篆在心里把这个期限摆好。秦九把”不好盖”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一句闲话——可闲话底下压着的,是役契司务的章。章在秦九手里,秦九不说不盖,只说”对完再盖”。对完是什么时候?”对完”两个字,就是一把没有期限的锁。
“对了。”秦九忽然说,”你誊的那份增供名单,我看了——誊得好,一个名字没错。”他端起茶碗,又放下,”誊契是誊契,报考是报考。你誊契的本事,我认;报考的章,是另一回事。两码事,别混。”
沈篆垂下眼:”誊正不敢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九说。
沈篆站在原地,在心里把秦九的秤又掂了一遍。秦九今日说了三样:考绩没评,功绩没对完,誊契和报考是两码事。三样话,三把锁——第一把锁在考绩,第二把锁在功绩,第三把锁在”两码事”。锁在考绩的,他够不着;锁在功绩的,是他反杀来的账,秦九正捏着不放;锁在”两码事”的,是秦九最得意的一把——把他贬回”誊契的”,报考就成了”非分”。
三把锁,锁的是同一道门:役契司务的章。
“签章的时限。”沈篆问,”章程上有吗?”
“章程只说报名截止前。”秦九说,”又没说什么时候必须签。你急,你等;你不急,也等。反正——”他站起来,绕过案桌,走到沈篆面前,压低声音,”你的契还在我手里。”
这句话,他听第二遍了。
第一遍,是几个月前的夜里,秦九站在司务房门口说的。那时他刚被调离秦九手下,名义上升了书办。秦九说这句话,是扬言,是示威。如今他站在役契司务房里,秦九又说了一遍——还是这句话,语气却比上一次轻,轻得像一句已经验过货的账。
你的契还在我手里。
契在秦九手里——他的奴契,从十年前续签那天起,一直压在役契司务的柜子里。契在,他就在秦九的秤上。他反杀过一回合,功入册了,折赎身三年——可折赎身的登记,还压在同一个柜子里。秦九说得对:他的契,还在秦九手里。
沈篆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伸出手:”报考书递了,请给个收执。”
秦九挑了挑眉,倒没有为难,从案头撕了半张纸,写了几个字,盖了个小戳,丢过来:”递到了。收好。”
沈篆接过来,折好,收进怀里。
报考书递到役契司务,某年某月某日,收执为凭。这一行,是他今日唯一的进账——秦九没收他的报考书,没有驳回,只是”对完再盖”。不收、不驳、不签——三不沾,留档上也留不下把柄。
他出了司务房,走了几步,在廊下站住。
齐牍从拐角迎出来,显然等了一会儿了:”递了?”
“递了。”沈篆说,”没签。”
“没签——”齐牍想了想,”他这是拖你。拖到报名截止,你的报考书就是一张废纸。拖字诀,最狠。”
“拖,就有破绽。”沈篆说,”拖得过报名,拖不过章程——章程上没写签章的期限,可章程上写了,报考书与签章一并留档。他拖,我记。记着的账,早晚要对。”
齐牍叹了口气:”可你等不起啊。报名截止,考前半月——他拖到那时候,你连考场都进不去。”
沈篆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里的日头。日头升起来了,把司务房的影子压短了一截。影子会变,章不会——章在秦九手里,秦九的手,稳得很。
“哎,对了。”齐牍忽然压低声音,”你的考绩,归谁核来着?”
沈篆心里一动:”内门长老。”
“内门长老——外门这边管书办考绩的,是常长老。”齐牍说,”常长老是外门的长老,书办房的考绩,每年都是他签的字。你的考绩要是评了优,常长老的章,比秦九的大。”
常长老。
三个字,第一次落进沈篆耳里。
“常长老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常长老。”齐牍说,”外门长老,管书办考绩,人不太露面。我进书办房三年,只见过他两回——一回是年初考绩,一回是年终考绩。他话不多,看人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拆开:常长老是长老,长老的章,压得住役契司务;可长老的章,不是白盖的——长老盖了章,他就成了长老账上的一笔。商爷说过,盖章的人不只一个,章都作数——可每作数一次,就是他把自己往秤上放一回。
“长老的章,比秦九的大。”齐牍又说,”你要是能让常长老点头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住了口,摇了摇头,”算了,常长老不是好见的。书办房的考绩,他年年签字,可他从没单独见过哪个书办。”
沈篆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下,又拿起,掂了掂。
外门长老。管书办考绩。看人准。
他想起商爷的话:盖章的人,不只有役契司务。外门执事、内门长老,章都作数。
如今,那个”章都作数”的人,有了名字。
常长老。
他谢过齐牍,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又停住,回头问:”常长老的名讳是?”
齐牍挠了挠头:”这我还真不知道。宗门里都叫他常长老——长老的名,记在宗门的名册上,外人见不着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沈篆说,”记着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日头照在他背上,影子在前头,被拉得很长。
他把”常长老”三个字记下,和”百契楼”“印九娘”放在同一页上。
存着的名字,都是待核的账。
账上又添了一行:报考书已递,收执为凭,章待核。
他回到书办房,把那半张收执纸折好,收进怀里——纸上盖着役契司务的小戳。往后秦九拖一天,这戳就多记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