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考绩

辰时,内门西堂。

沈篆站在堂下,等着通传。堂里飘着一股茶香,是好的茶叶,比书办房的茶梗香得多。案后的帘子掀开,一名执事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”进。”

他跟着执事进了内堂。

常长老坐在案后,五十来岁的模样,不胖不瘦,手边搁着一盏茶,案上摊着几卷册子——考绩册,卷皮上写着书办房的名目。他抬起头,看了沈篆一眼。

那一眼不重,可沈篆觉得,像有一杆秤,从他头顶慢慢放下来,放到脚底,又收回去。

“沈篆。”常长老说,”役契出身,升书办,三个月。坐。”

沈篆谢过,在堂下坐了半边椅子。

常长老没有寒暄,直接翻考绩册:”你进书办房三个月,抄官契若干,核旧档若干,无错漏。主事记的,都是好话。”他顿了顿,”主事这人,秤上不亏人,也不轻易夸人。他说你好,多半是真有几分好。”

沈篆说:”抄契是本分。”

“本分。”常长老笑了一下,”书办房的本分,人人都守;可守着本分的人,未必都记得住自己抄过什么。”他把考绩册合上,看着沈篆,”听说,你能背契。”

沈篆垂着眼:”抄得多了,记了个大概。”

“大概。”常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称它的分量,”那卷官契——’维天历某年,大衍昭昭,契以立信’——后面接的是什么?”

沈篆心里一顿。常长老点的是他抄过的官契——随口一点,就点在他最熟的那卷上。他不慌,把那段契文从头背了出来:标的一行,期限一行,对价一行,违约一行,契印、见证、归档,一栏不落,一字不错。

背完,堂里静了一瞬。

常长老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:”好记性。”他没有夸,也没有贬,只说了这三个字,像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
沈篆没有接话。

常长老又问:”你认字,谁教的?”

这个问题,他今日终于亲耳听见了。

苏棠说的那句话,在耳边响了一下:打听的人问得细——问的不是你调去哪了,是问你认字,谁教的。

他停了一下,才开口:”役丁认字,没有先生。跟着契房的老书办,看他们抄,看多了,自己也就会了。”

“自己会了。”常长老重复道,”役丁里头,自己会字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
“抄得多了。”沈篆说。

常长老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”官契与坊契,何异?”

沈篆答:”官契契首有祝词,坊契没有;官契见证必勘契司,坊契契文可自免;官契八栏,坊契四栏不全。”

“还差一样。”常长老说。

沈篆想了想,”官契存勘契司,坊契存市面——官契的账,勘契司查得见;坊契的账,只有契主自己知道。”

常长老看了他一会儿,放下茶碗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这个话头,忽然换了个话头:”报考掌簿的事,我听说你递了报考书。”

沈篆心里又一顿。报考书才递进役契司务房两日,常长老就知道了——书办房的考绩归常长老核,可报考书不归他核。消息传得这么快,只有一条路:役契司务房的事,有一双眼睛,盯着他的每一步。

“递了。”沈篆说,”章还没签。”

“章的事,是役契司务的章程。”常长老说,”报考的事,是报考的事。”他放下茶碗,看着沈篆,”书办房六十年,役契出身考掌簿的,没有过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
沈篆没有答。

“因为没人问过这句话。”常长老说,”没人问,是没人敢。你递了报考书,就是问了——问了,就是个开头。”他顿了一下,”好好抄。书办房的人,我都看得见。”

这句话,常长老说得很轻,可沈篆听出了分量。

我都看得见。

四个字,像一盏灯,从常长老案头照下来,把他照在亮处——亮处的人,一举一动,都有人看着。他看着常长老案上那几卷考绩册,忽然明白:他的考绩,从今往后,不只是考绩,是常长老秤上的账。

他谢过,退出西堂。

走出内门,日头正好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今日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常长老问了三件事:背契,识字,报考。

背契——他背了,背得干净。常长老要试他的过目不忘,他亮了;亮得不多不少,正好够常长老掂出分量。

识字——他答了”自己会的”。这个答案,堵得住寻常的打听,堵不住有心的人——常长老若真要查,一翻役契孩童的旧档,就能看见卫简的名字。

报考——常长老知道他的报考书,知道役契司务卡的章。常长老说”问了,就是个开头”——这句话,是秤砣,还是钩子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常长老的秤上,已经记下他的名字了。

他数了三息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内门西堂的方向。

常长老问”谁教的”的时候,语气比苏棠转述的那个人还轻——轻得像随口一问。可他问得越轻,他越觉得不像随口:随口问的人,不会先翻他的考绩册,再问他这句话。

他收回目光,把这个疑问放好。

查档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他要知道,档上的卫简,是什么样子。

——常长老送走沈篆,坐回案后,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。

他看着考绩册上”沈篆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役丁认字,自己会了。这话他信——信一半。另一半,他不信。那孩子背契的腔调,不是自己学出来的;那笔字的气韵,也不是契房的老书办教得出来的。这样的字,他见过——很多年前,在书院里见过。那是天契书院的路数。

书院的人,怎么会到青云宗来教一个役契孩童写字?

他放下茶碗,慢慢想起一件事。很多年前,天契书院逐出一个弃徒,罪名是篡改契文;那弃徒无处可去,被青云宗收下,罚看管役契孩童。后来,那人死在契决上。

他记得那个名字——卫简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那年他经手过一卷文书,文书上写着这个名字。

他拿起笔,在考绩册上,沈篆的名字旁边,落了一个记号。

记号很小,小得像个句点。

他搁下笔,看着那个句点,想:该查一查了。

役契孩童的旧档,还锁在契房的架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