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百契楼
商爷第三次进山，是半个月后的事。
这回没有轿子，只带了一个伙计。他来取增供役丁的名单——附契签了，人要动身了，名单要过书办的手誊正。主事把名单丢给沈篆：”誊仔细。商爷等着带回去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，坐下誊录。
名单不长，十几个名字。他誊得很快，抄完一页，默背一页。誊到一半，他看见几个名字——生面孔，不在外门役契册上。他记下这几个名字，又誊完，验了一遍，起身去交。
商爷接过名单，翻了两页，点头：”好字。”他把名单收好，站起来，就要告辞。
沈篆上前一步：”商爷留步。”
商爷回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”有事？”
“请教两件事。”沈篆说，”第一件，报考掌簿的章程，商爷在万契坊见过——宗门的保举签章，除了役契司务，还有没有别的来处？”
商爷没有立刻答。他重新坐下，端起茶碗，吹了吹茶沫，才慢悠悠地说：”宗门的章，只能宗门盖——这是章程。可盖章的人，不只有役契司务。外门执事、内门长老，只要职事在身，章都作数。”
沈篆记下，又问：”第二件，掌簿级的契印——商爷在坊市走动，可知道哪里能弄到？”
商爷放下茶碗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”你要考掌簿，我当你是要职称。原来你还惦记着印。”
“职称和印，是一回事。”沈篆说，”职称是秤，印是手。秤够着了，手不够长，还是签不了契。”
商爷看了他一会儿，笑意收了收，像是重新掂了他一回：”掌簿级的契印，青云宗里没有——你们宗门小，掌簿以上没几个。可万契坊有。万契坊有座百契楼，楼里的印，比勘契司的还全。楼主姓印，人称九娘。她的楼，什么契都接，什么印都有——你出得起价，她就能给你办。”
百契楼。印九娘。
沈篆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放好。
商爷端起茶碗，又喝了一口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”不过我劝你一句——百契楼的印，不是白给的。借印的契，都留档。你借她的印签了什么，勘契司一查，印主是她，关联的是你。你和她绑在一页档上，这条绳，从你签字那天起，就系上了。”
借印的契，都留档。
沈篆在心里把这句话拨了一遍。借印——用他人契印签契，契主是印主。他抄官契的时候学过这条：借印的契，印主担名，起草人担责，留档上两个人的名字，并排印着。并排印着的名字，就是并排拴着的绳。
“商爷见多识广。”沈篆说，”受教了。”
商爷摆摆手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”你问这两件事——报考的章，和掌簿的印。章是宗门的，印是坊市的。章要人欠你人情，印要你欠人银子。两样都是账，你先算清楚，哪本账还得起。”
沈篆说：”谢商爷。”
商爷笑了一下，走了。那顶轿子抬出山门，伙计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道上。
沈篆站在原地，把商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：
盖章的人不只一个——外门执事、内门长老，章都作数。
百契楼——印九娘，什么印都有。
借印留档——借一次，两个人绑在一页档上。
章要人情，印要银子——两本账，先算清哪本还得起。
四句，一句一个门道。商爷是老江湖，他答得这么全，是觉得沈篆这小子值得答——值得答，就是值得他下注。
沈篆把这份”值得”也记下。
商爷不白答人问。他答得全，是因为他觉得这答案将来会值钱——值钱的答案，就是投资。投资要回报，回报在将来。他将来若真考上掌簿，商爷这笔投资，就要来收账了。
他回到案位，坐下，继续抄官契。抄到一半，主事从里间出来，把那份名单收走，看了一眼，忽然说：”商爷这人，认字认得快，认人也认得快。他看上的字，他记住了；他看上的人，他也记住了。”
沈篆没有说话。
“记住他的人多，被他记住的人少。”主事把名单收进怀里，”你被他记住了。”
主事说完，进了里间，门帘落下。
沈篆把主事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主事的话，像一盏灯，把他和商爷之间的账，又照亮了一分：商爷记住了他——记住，就是入了账。入了他人的账，要么还，要么躲；躲不掉的账，早晚要清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今日的账记下：盖章不只役契司务一条路，外门执事、内门长老都作数；百契楼，印九娘；借印留档，绑绳；名单上几个生面孔，与内门新进役丁对上了；商爷的投资，将来要还；主事说，你被商爷记住了。
六笔账，四笔是事，两笔是人——他都记下了。
他抄完手边那页官契，默背一遍，收好案面。
夜里，他坐在役舍，把那张报考书从怀里摸出来，摊开。
落款栏，还是空着。
他盯着那栏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商爷的话：章是宗门的，印是坊市的。章要人欠你人情，印要你欠人银子。
他欠不起银子——役丁的口粮，一月三斗米，四季一身衣，攒不下什么。他欠得起人情的，只有宗门的章。
宗门的章，除了秦九，还有谁？
他想起商爷的话：外门执事，内门长老。
他把这两个称谓在心里放下，又拿起。
外门执事，他不认得。内门长老——他连长老的面都没见过。
可他知道，他的考绩，归内门长老核。
他把这张报考书折好，收进怀里，吹灭灯。
黑暗里，他闭着眼，把那句”你的考绩，归内门长老核”在脑子里翻出来，又放回去。
章在秦九手里。秦九不会给。
可他的考绩，在另一个人手里——那个人管着书办房的考绩，他还没见过面，连名字都不知道。
明日递报考书，递完了，他得去问：管书办考绩的那个人，叫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