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报考
夜里,契房只剩他一个人。
灯油是好的,火苗稳。案上摊着一卷官契,抄了一半。沈篆搁下笔,把灯芯挑了挑,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,铺在案角——纸是书办房的纸,白,细,比契纸薄。他提笔,蘸墨,在纸上一行一行写起来。
写的不是官契。
写的是报考书。
报考书他没见过格式,可官契的规矩他烂在肚子里:先立名目,再述缘由,末了落款。他写道:报考掌簿,执笔沈篆,谨以本契为凭……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
本契为凭——凭什么?凭执笔职称,凭抄了三年的契,凭他读过的一卷一卷旧账。
他把这行字写完,又在心里把这场考试的账,从头到尾拨了一遍。
头一笔,是收益。
掌簿职称,是他能摸到的最高一阶。他的修为停在炼气后期,契印是凡印——凡印签纸契,铁印签血契,这是契印的规矩,半点不由人。可他读契的本事,不受契印管。职称考试考的是契文体例、起草、案例分析——考的是脑子,不是印。他考上掌簿,职称就立住了。职称是契文师的秤,秤上有了分量,他在宗门的案位,就再不是役丁的案位。
第二笔,是成本。
人情——报考要签章,签章要欠人情。他欠老药工一笔,欠齐牍半礼的往来,账上的情,一笔一笔都记着;再添一笔,就得先想清楚拿什么还。
留档——报考书与签章一并留档。他报没报、谁签的章,勘契司一查便知。他若考,这一页档上,就多了他的名字,和他身后那个签章的人。
仇家——秦九已经记恨他。他报考,秦九只会更恨。恨是仇家的本钱,他动一步,仇家就添一分账。
时间——三个月考期,报名截止考前半月。这两个半月里,他要抄官契、核旧档、攒考绩,还要挤出工夫把体例和起草过一遍。时辰排得满,但排得开。
他数了三息,把五笔账拢在一起。
收益一项,抵得过成本四项——账上写着:这一笔,值。
他搁下笔,看着案角那张报考书。纸上的字,一笔一画,都是他三年的积蓄。他盯着”报考掌簿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把三场考试逐场排了一遍。
第一场,默写体例。官契八栏,契首祝词,序与正文的尊卑——他抄了三年,闭着眼都能默。
第二场,当众起草。起草不是誊抄,可起草的规矩他拆过:序在前,条款在后;标的、期限、对价、违约,一行不缺;契文每句有主有宾,有前有后——他誊过的那些”没有主语”的句子,反过来就是起草要避的坑。
第三场,案例分析。他手里那本旧账,从役契到货契,从宽限到续期,一桩一桩,都是现成的案子。
三场,考的都是他攒下的东西。
他又排了排时辰。日间,他在书办房抄官契、核旧档——抄是温习,核是对账,白天的活,一样都不耽误考绩;夜里,他回役舍,把体例和起草过一遍——官契八栏、契首祝词、序的尊卑,一章一章默;再拿旧账当案例,一桩一桩拆。两个半月,排得满,排得开。
时辰排开的那一瞬,他忽然觉得踏实。
他抄了三年契,头一回觉得,自己抄过的每一页,都像是在为这一场考试攒本钱。本钱攒了三年,该到花的时候了。
他搁下笔,忽然想起今夜是几时——窗外的天黑透了,更夫刚敲过二更。他这一坐,坐过了两个时辰。他把报考书折好,正要收进怀里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主事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他看见沈篆案头的纸笔,又看见案角还没收的报考书,脚步顿了顿,什么也没说,走到里间门口,停住。
“报考书,写好了?”主事问。
沈篆把纸收进怀里:”写了一半。”
主事没有回头,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:”书办房六十年,役契出身考掌簿的,没有过。”
沈篆没有说话。
“也没有人拦过。”主事说,”报考的章程白纸黑字,谁都能递——递得上去递不上去,是另一回事。”他说完,进了里间,门帘落下。
沈篆站在原地,把主事的这两句话拆开,又合上。
第一句,是秤——役契出身,前头没有路,这是书办房的秤。第二句,是门——章程白纸黑字,谁都能递,这是章程的门。秤和门,他都要过。
他想起掌簿的契。
他抄过掌簿签的契——保契、担保契,血契级。血契要铁印,铁印要筑基。他考上掌簿,职称到了,契印还在凡印——职称管起草,契印管签契,两样不搭。职称够着掌簿了,契印还是炼气的凡印——掌簿要签的契,他签不了。
他想起契文师行当里的一句话:印不够,借印来凑。
借印——借他人契印,签自己起草的契。契主是印主,起草人是借印的;借印的契,留档记的是印主的名。借印有代价:对价分成,留档关联——借一次印,他和他借的那个人,就绑在一页档上,绑成一条绳上的账。
他把”借印”两个字在心里存下。
存着,不急着用。职称还没到手,印的事,是考上之后的事——可他抄了三年契,学到的头一条道理就是:账要提前记,等用到的时候,账上不能是空的。
他重新提笔,把报考书抄正,抄完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报考书,执笔沈篆,谨以上述缘由,报考掌簿。
落款栏,空着。
签章栏,空着。
他数了三息,把报考书折好,收进怀里。
窗外的天,黑得像浸了墨。他吹灭灯,黑暗里,把那卷抄了一半的官契在脑子里补完,又默背了一遍。背完,他忽然想:报考书上的章,会是谁的章?
秦九的章,不会落在他这张纸上。
那会是谁的?
他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这张纸上的落款栏,迟早要填上一个人的名字。填谁的名字,就是把自己和谁绑在一页档上——这个选择,他得想清楚再落笔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问号放好。
账上又添了一行:报考书成,待章。
章的事,他得先摸清门路——商爷进出宗门勤,万契坊的门道多,下次见他,正好问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