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三月

勘契司的告示,是午后贴到书办房门口的。

朱砂写的字,红得刺眼。书办们围了一圈,议论纷纷——勘契司东境分司的巡回考,三个月后开考,考场设在郡城。考的是掌簿。

掌簿。契文师的职称,执笔之上,司契之下。考上了,能起草、能签印、能当见证——是契文师从”写字的”变成”立契的”那道坎。

齐牍挤在最前头,念着告示上的字:”一,报考须执笔以上职称;二,须本宗保举签章;三,考试分三场——默写体例,当众起草,案例分析;四,考期三月后,报名截止考前半月……”

念到第二条的时候,齐牍的声音顿了顿,回头看了沈篆一眼。

本宗保举签章。

书办房里静了一下。有人小声说:”保举签章,要过役契司务的手——役契出身的人,那章最难拿。”又有人说:”那倒未必,书办房的考绩要是硬,上头也有人认。”说话的人看见沈篆,声音低了下去。

沈篆站在人群外,把告示从头看到尾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执笔职称——他有。

本宗保举签章——签章在役契司务手里。役契司务,是秦九。

三个月。报名截止,考前半月。

他把这几个数在心里排好:三月考期,报名还有两个半月。两个半月,够他做很多事,也够秦九拖很多回。

齐牍挤出来,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”你想考不?”

沈篆没有回答。

齐牍又说:”你这记性,考掌簿真是屈才——我说过,你考,稳当。可这签章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”要不,找主事问问?主事在宗门年头长,认得人多。”

沈篆想了想:”主事的章,够格吗?”

“主事的章是执笔的章。”齐牍说,”保举签章要的是宗门职事的章——役契司务、外门执事,都行。主事是书办房的头,可他不管役契。”

役契司务。

沈篆没有再问。他心里那本账,已经把这笔摆好了:执笔职称,他有;签章,在秦九手里。秦九刚被他当众掀了账,扬言”你的契还在我手里”——让秦九给他签保举章,等于让秤砣自己往高秤上跳。

这一条,先记着,不指望。

人群里有人问:”考场在郡城,去一趟得几天?”

“考前半月动身,考完回来,小一个月。”一个年长的书办说,”赶考那阵子,手上的活得交接——书办房月月考绩,缺一天,记一天。”

齐牍插嘴:”考上了还回来当书办?掌簿的俸,比书办高一阶,领的是勘契司的例——到时候还不知归谁管。”

“想得美。”年长的书办笑他,”掌簿要考,先过保举——你那章,谁给你签?”

齐牍讪讪地笑,不再接话。书办房里,说笑归说笑,谁心里都明白:报考的章程白纸黑字贴在门口,可门口那卷告示,拦得住一半人的,从来不是字,是字后头的章。

沈篆回到案位,坐下,磨墨。案上还码着今日要誊的官契,一页一页,等着他抄。他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——这是老习惯,改不掉。抄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忽然停笔,把掌簿考试的告示,在心里一字一字背了一遍。

默写体例。当众起草。案例分析。

他抄了三年契,官契体例烂在肚子里;起草——他誊过无数卷契,誊是照抄,起草是写,两回事,可他读契读得深,序压正文、正文压序,条款的骨头和血肉,他都拆开看过;案例分析——他手里的旧账,一摞一摞,都是现成的案子。

三场考试,考的都是他已经攒下的东西。

他放下笔,在心里把报考的账拨了一遍:

收益——考上掌簿,他的职称就从执笔挪到掌簿。掌簿能签印,能当见证,能起草官契——契文师的秤,就从他手里挪到他自己名下。他在宗门的位置,就不再是一个”役契出身的书办”,而是一个有职称的契文师。秦九的手,够不着掌簿的案头。

成本——一,考绩要硬,他进书办房不久,考绩还没攒下,考绩归内门长老核,他连长老的面都没见过;二,签章在秦九手里,这一关最难;三,考试当众,他背契的本事会亮在勘契司的眼前——底牌又亮一分。

他数了三息,把收益和成本摆在一起,又看了一遍。

收益是长期的,成本是眼下的。账目上写得明白:这一笔,值得做。可签章那一关,像一道锁,锁在账本最中间——绕不过去,就看不清后头的账。

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抄。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。

傍晚,齐牍收拾案面,准备收工,忽然又想起什么,凑过来:”对了,告示后头还有一行小字,你看了没有?”

沈篆抬头:”什么小字?”

"’凡报考者,其报考书与签章,一并留档备查。’“齐牍说,”勘契司定的——报考的人,谁保举的,都记在天道的档上。说是防舞弊。”

报考书与签章,一并留档备查。

沈篆把这一行小字在心里放好。

留档——他查过档,知道留档的规矩:契成即录,时间戳、双方、内容,一样不缺。报考书留档,他报没报、谁签的章,勘契司一查便知。这一行小字,是防舞弊的,也是留账的——他若真考,签章的人,就和他绑在了一页档上。

绑在一页档上的人,要么是恩人,要么是同谋。

他吹灭灯,黑暗里,把这一行小字又背了一遍。

报考书与签章,一并留档备查。

他翻了个身,把今天所有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执笔职称,他有;签章,在秦九手里;考试三场,考的都是他攒下的东西;报名截止,考前半月;签章留档,签章的人与他同页。

账摆齐了。缺的那一环,是章。

章在秦九手里。秦九不会给。

那就得想——章,还有没有别的来处。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问号放好。

明日,他去问主事:保举的章,宗门的职事里,哪一位的够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