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提防

夜里,司务房的灯还亮着。

秦九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账。账是他的私账,记着些不该让外人看的东西——一笔,一笔,都是他从公账上匀下来的。他看得慢,像在舔一根骨头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也没有抬头。

白天的事,已经有人报给他了。

契房那个抄手役丁,当众背出一张领物契,一字不差。书办们对不上账,他张口就来,连末行小字都背得分毫不差。役丁们都在传,传得很快。

秦九把账合上,想了想。

会背契的役丁——稀奇。可稀奇的东西,未必值钱。会背,不会用——契文是死的,字是死的,会背的人,不过是把死字记在脑子里。用契的人,是活人。役丁们不识字,识了字也未必懂;懂了,也未必会用。用契,是要手艺的。

他秦九,就是那个有手艺的人。这份手艺,他用了半辈子。役丁们手里的契,哪一卷没经他手过?哪一卷不是他说了算?

可他又想了想,眉头皱起来。

考核契,是他叫书办拟的。拟的时候,他特意让人在第八条里写明白了:考核期内,役丁受临时差遣,须计功入册;临时差遣,是超出原契载明职务的事务。这一条,是他给自己留的口子——考核期,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加派役丁,白用劳力,不用记功。

三年来,他没给任何人记过一笔功。功绩册三年是空白的,他自己知道。空白有空白的好——没记过,就是没欠过;没欠过,就没人来讨。役丁们不知道,他们不识字,看不懂契,也不知道自己该得什么。这口子,他用了三年,顺得很。

可今日,有一个役丁,能把他签过的契,一笔一笔背出来。

秦九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敲。

背契,不怕。怕的是,会背契的人,明日站在考核场里。

考核是他主持的。功绩,是他说了算的。他想让谁有功,谁就有功;想让谁没有,谁就没有。一个役丁,就算把契都背下来,又能怎么样?他一张嘴,说没有功,就是没有功。

可场面上的事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

万一那个役丁,当着全宗役丁的面,说出什么来呢?役丁们是不识字,可他们听得懂人话。有人把契念出来,念给所有人听——场面就不好收拾了。

秦九的眉头松开,又皱起。他起身,从柜子里抽出一卷空白契纸,摊在灯下,提起笔,又放下了。

他还没有想好写什么。

可他知道契的规矩——契文要改,就要重立,重立就要双方签印。役丁不签,契就不成。他可以让书办拟好,按着那役丁的手,把印盖下去——可那役丁识字。识字的人,手不好按。

但他知道,明日之前,他得让那个役丁安分一点。或者——让契上的口子,收得紧一点。

他把空白契纸卷起来,塞回柜子里,吹了灯。

窗外,月色惨白。

他躺下之前,心里转过一个念头:那个役丁,叫沈篆。他娘姓沈,他爹,是采石场死的。死了十几年了,登记上写的是”正常损耗”。

一个损耗役丁的儿子,会背契。

秦九记得沈篆。役契登记上,母姓沈,父栏填着”役丁·甲九”,采石场损耗。他记得那孩子进契房的时候,才十二三岁,瘦得像根竿子,站在案台前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秦九让他试抄一页,抄完,字竟然齐整。他当时说:”字好,留下抄册子。”

他原以为那孩子只是手巧。手巧的役丁,是好用的役丁。可记性好的役丁,是不好用的役丁——记性好,就记得自己该得什么。

秦九闭上眼睛。这个念头,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
役舍那边,沈篆还没睡。

苏棠是入夜后来的。她进门先看了看窗外,才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:

“秦九在问你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你的记性。”她说,”午后我在伙房帮工,听见司务房的跑腿在墙根说话,说管事让查那个抄手的底,查他抄了几年,抄的都是什么,记性好不好。我听完,手里的面没和完,就来了。”

沈篆没说话。

“你就不该开那个口。”苏棠说。

“口粮是别人的。”沈篆说,”一斗米,够吃半个月。我不开口,那个役丁就要按月吃二斗的粮,吃三年,还不知道自己短了。”

苏棠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坐到铺板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”那他要是找你麻烦呢?”

“考核日就在明日。”沈篆说,”明日一过,账就清了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沈篆没有说话。他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。

“……你明日要去考核场?”苏棠忽然问。

“去。”

“去干什么?”

“站着。”

苏棠盯着他,看了很久:”你别站错了地方。”

“站不错。”沈篆说。

“你别去惹他。”苏棠说。

“我不惹他。”沈篆说,”我只要我的东西。”

“你的东西,是什么?”

沈篆没有答。

苏棠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”明日考核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一个搬料抄册子的役丁——”

“关系大着呢。”沈篆说。

苏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清他眼里的东西——像账房先生看账本的眼神,又不太一样。

“……你别吓我。”她说。

“不会。”沈篆说,”回去吧。夜里凉。”

苏棠推门走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里。

沈篆坐了一会儿,把契簿摸出来,翻开,从头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
三十七笔差遣。一百零九天。折算三年。

三斗米,短半升。

九年零四个月。

他合上契簿,放回怀里,吹了灯。

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。他躺下去,睁着眼。

他把明日的场面在心里排了一遍:辰时,考核场,人齐了,秦九站上首。他从哪里开口,第一句说什么,说给谁听——排完了,他才发现一件事:他不怕。

三年的话账在手里,他不怕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还差一夜。

明日,是第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