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七日

考核日的前夜,沈篆又走了一趟采石场。

夜深了。采石场静得很。凿石声歇了,石粉也落定了,月光把料堆和岩壁照成一片青灰。料堆一垛一垛码着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像冻死的鱼鳞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石粉的凉气,吹在脸上,生生的疼。他拢了拢衣襟,坐在风口里。

他走到场口,靠着石壁坐下来,面对着整个采石场。这个位置,七日前他站过——采石场第一日,他在这里等分活,等来了哑巴老卒,等来了一块悬石。

他先绕到东侧,看了一眼那个石窝。放炮时役丁们躲的窝,塌方那日他扑进去的窝——压顶石上那道旧裂纹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,转身走回场口。

西壁塌过的地方,露出新岩面,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看了那面新岩壁一眼,没有停留。

场口的石壁上,那些记号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——横的,竖的,有的像字,有的不像。是多年下来,役丁们一个刻一个留下的。他伸出手,指腹沿着记号一道一道划过去。他一个也不认得。也许里面有一个是他父亲刻的——他不知道,也没有找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布包的契簿。没有点灯——月光够亮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指腹沿着字行慢慢划过去。

三十七笔差遣。他看得慢,一笔是一笔:一五五六年十二笔,一五五七年十三笔,一五五八年十二笔。搬料,扛柴,送饭,扫雪。最短的半日,最长的七日。合计一百零九天。逐笔对过留档的时间戳,分毫不差。

他对到最后一笔——一五五八年冬,替内门扫雪,三日。那日雪很大,内门的院子空着,他扫了半日,手冻裂了。回来的时候,苏棠拉着他的手,在灶上烤了半宿。

折算赎身,三年。

他翻过差遣的账,翻到月粮那一页:三斗米,短半升,未按契文供给。契主当事:秦九。

又翻到第一页:母亲的承继契。债主:天道。九年零四个月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多停——今夜核的是差遣,债的事,明日再说。

三块砣。一块是他的功,一块是秦九的过,一块是天道的债。功要入册,过要认账,债要还——三块砣,一块也轻不了,一块也躲不掉。

他把契簿合上,没有放回去,就放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。合上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——这本子跟了他三年,明日之后,它就不再是一本私账了。

七日了。

七日前,秦九站在司务房门口,当着一院子役丁的面宣布:考核日,定在七日后。他记得秦九那天的样子——站在门口,声音很大。那晚他坐在契房灯下,笔悬在半空,说给自己听:七天,够他把三年账再核一遍。

今夜是第六夜。明日,是第七日。

这七天,他一件一件数过来:采石场第一日,老卒的契,悬石,石壁上的记号——老卒递过来的水囊,水是凉的,带着石粉味;第二日,苏棠发烧,宽限数日,他欠了老药工一笔;第三日,塌方,损耗一车料,他数了三息,躲过了一场石头;第四日,月粮短了半升,他在契簿上记下秦九的名字;第五日,万契坊的行商入宗,他誊了一卷供应契,记下两句没有着落的话;第六日,他在契房当众背出一张领物契,把消息送进了司务房。

七天,他一天都没有闲着。秦九也在动——翻倍,加派,记档,一样都没有少。六日之间,他的左肩压出了血印,手心磨出了新皮,又磨成了茧。他不知道明日那个场子上秦九备了什么——他只知道,他备的东西,够用了。秦九的秤上,如今也压着东西了。

他核完了。

三十七笔,一笔不差。一百零九天,一日不差。三年的账,九年零四个月的债,半升的米——都核完了。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,可他今夜还是从头到尾,又核了一遍。

核账是给自己看的。数字不会错——天道记的不会错;会出错的,是人的账。

他坐在石壁下,看着头顶那块悬石。它还在,悬了不知多少年。塌方没有带走它,明日也不会。

他伸出手,数了三息。

一息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石粉的凉气。

二息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稳得很。

三息。他把契簿收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是稳的——三年的账压在怀里,沉,也稳。

母亲教他数三息,教了五年。他从前以为那是签契的规矩,后来知道那是停下来的规矩。今夜他数这三息,不为听,不为看——只是让自己知道,明日站在场上,他的手不会抖。数到第三息的时候,他想起了母亲的手。凉的,按在他肩上。灶上的火苗,跳了三下。

他数完了。

他走过场口,又看了一眼那些记号。记号不会自己增加——除非有人再刻一道。

他没有刻。但他知道,明日之后,有些账,就要换主人了。

他往山道下走去。月亮在头顶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走过料堆的时候,他想起来:明日他还要来搬最后一日的料。七日之期,明日就满——考核日,也是他搬料满七日的日子。两件事,撞在同一天。

他在心里排了排:先搬料,还是先结算?

他笑了一下。他很少笑,这一笑,是给明日看的。

先结算。

走到山道拐角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。月光下的石壁,记号,悬石,都静静地立着,等着天亮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回到役舍,苏棠的窗户黑着——她睡了。他没有惊动她,轻手轻脚地躺下。契簿在怀里硌着胸口,他没有拿出来——就让它硌着。硌着,才知道自己带着东西睡。

闭眼之前,他把三年的账在脑子里最后默了一遍。

一个数都没错。

他睡着了。睡得很沉。

明日,第七日。

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