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背契
契房这日午后，吵起来了。
吵的是两个书办。为的是一张领物契。
案上的墨是上午磨的，已经凝了一层皮。沈篆拨开墨皮，蘸了蘸，落笔——契房里就他这一支笔是闲的。书办们的案台在里间，他的案位在门口角落里，隔着三排架子。他低着头，手里的笔没停——抄完一页，默背一页。契房的规矩，书办吵架，役丁不许抬头。他低着头，把那一页默背完，才听清他们吵的是什么。
“我说是三斗！”一个书办把那张誊本拍在案上。
“底册上是二斗！”另一个书办嗓门更大，”你誊的，你自己看看！”
“誊的时候就是三斗！”
“底册是二斗！”
围在门口的几个役丁不敢进来，探着头看。有个年轻役丁踮着脚，想看清那张纸上的字，看了半天，放弃了：”蝌蚪文。”被争的那张领物契，是东院一个役丁的月粮——三斗，还是二斗，差着一斗。一斗米，够一个人吃小半个月。门口有个年纪大的役丁，听了半天，啐了一口：”又吵。吵完，还是按少的发。”
“是。”旁边有人应和，”哪回不是按少的发。”
沈篆抬起头。
他认得那张契。三月，东院，役丁名册第七个，领物契，第三行：兹领本月口粮，粟米三斗。末行小字：见证可免，当值书办亲验。他抄过——每一个字都抄过。三月的底册誊了三遍，第一遍是他誊的，第二遍是他对的，第三遍还是他誊的。
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按契房的规矩，役丁不许近案台。他走近的时候，自己也数过——这是他头一回走到那张案台边上。案台上摊着三月的底册，誊本压在册面上，墨点还没干。两个书办看着他走过来，都愣住了。可他已经走到案边，在书办们还没回过神来的目光里，把那张誊本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放下。
“三斗。”他说。
他念契的腔调，跟在案位上誊契时一样，不急不缓，一个字都不错。
契房里静下来。
“三月的底册，”他说，”东院第七名，粟米三斗。末行小字：见证可免，当值书办亲验。誊本上写成二斗，是誊的时候，手滑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一个书办张了张嘴，”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抄过。”沈篆说。
另一个书办不信，翻出三月的底册，一页一页地找。契房里没人说话，只剩翻纸的声音。翻到那一页，他看了很久，又抬头看沈篆，又低头看底册，来回看了三遍。
“……三斗。”他说，”是三斗。”
“底册上写的，也是三斗。”
另一个书办不说话了。他脸上挂不住，把誊本拿过去，把那个”二”字划了，改回”三”，又描了两笔：”既是手滑，改回来就是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篆。门口探头的役丁们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有一个小声说：”他都没翻册子。”
“他背的。”
“背的？整卷契，他背的？”
“他在契房抄了三年。”有人说。
“抄三年，就都记住了？”
“你抄三年，认得几个字？”
书办们看着沈篆，像看一件不太寻常的东西。他们在这契房做了这些年，翻册子，对誊本，错了就要挨骂；眼前这个役丁，不用翻，不用对，张口就是原文，连末行小字都一字不落。
他在契房三年，誊过的册子摞起来比他还高。他记得的，不止是三月那卷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记这个？”一个书办问，”这又不是你的契。”
沈篆没有答。
他回到案位，坐下，拿起笔，继续抄。抄完一页，默背一页。他抄契的时候有个规矩：不该答的话，不答；不该看的账，不看。今日他破了第一条——他开了口。可开口的原因，他不说。
他算过这笔账。开口，要让人知道他记性好；不开口，那个役丁就要按月吃二斗的粮。二斗和三斗，差着一斗，一斗米，够吃小半个月。三年，三十六个月，若是没人管，就是三十六斗——可那役丁不会知道，他只会以为，自己的口粮就是二斗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口粮是三斗。知道的人，只有他沈篆，和三月那卷底册。
他不会让一个活人，替他背一笔他不知道的账。他也没打算让谁知道这笔账是怎么记的——会背契，是手艺；手艺拿出来用，是一回事；把来路说给人听，是另一回事。
门口的役丁们渐渐散了。被争的那张领物契，书办改了誊本，按三斗发了。那个役丁领到粮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想进来道谢，又不敢，走了。他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弯了弯腰，才快步走开。
书办们回到里间，有一个丢下一句：”以后有他在，誊本不用核了。”另一个没接话。
沈篆没有抬头。但他知道那道目光——门口有个影子，站了很久，才走。
他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傍晚，有个人从契房门口经过，往司务房的方向跑。跑得很急，像去报什么事。
沈篆看见了。他没有拦，也没有问。他低着头，继续抄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”会背契”这件事，藏不住了。
他没打算藏。苏棠的领物契那回，他已经开过一次口；秦九那时候就盯着他问过”你背得下来”。藏是藏不住的——与其让秦九自己查出来，不如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。听见了，秦九会想；想了，就会动手；动了，就会留下痕迹。
至于秦九会做什么——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明日就是考核日。
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。
他把案上的册子收好，把明日的安排在心里排了一遍——考核在辰时，契房在北院，考核场在东院，两处隔着一道廊。他不带契簿去——东西在脑子里，不在纸上。纸会丢，脑子不会。
他把最后半页抄完，搁笔，吹了吹纸上的墨。
契房外，天已经黑了。
明日，考核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