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三斗米

月初发月粮,契房的规矩是午后领。沈篆这日午后在采石场补塌方的料——塌方埋了一车,秦九说料要补足,补的是料,白干的是人。等他回到契房,天已经擦黑了。

案上还压着明日要抄的册子。他坐下,正准备磨墨,苏棠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灰布袋子。

“你今日的月粮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案上,”我替你领了。”

沈篆看了一眼袋子,又看了一眼她。

袋子瘪着。三斗米的袋子,该是鼓的。他认得三斗米的样子——契房后院就放着量米的斗,他抄册子的时候见过,一斗,两斗,三斗,量起来有个声响,实心的声响。

这个袋子,没有那个声响。

他伸手拎起来,掂了掂,又掂了掂,放下。

“短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苏棠说,”我的也短了。”

她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袋子推过来:”分着吃。”

沈篆没动。他盯着那袋子看了一会儿。

契文上写得明白:役契对价,每月三斗米,四季一身衣。他在契房抄了三年,这句话他抄过不知多少遍。三斗米——这个数,是契文上的数,是天道认过的数。契成的时候,天道按这个数认账;发粮的时候,人按这个数给。

袋子里不是三斗米。

“司务怎么说?”他问。

“司务说,这个月收成不好,粮库短。”苏棠说,”大家都短。”

“都短?”

“都短。”她说,”我数过了,人人都短,短得一样。”

她想了想,又说:”发粮的时候,我排在队里看过了。司务舀米,斗是满的,可他不刮平了——拿手按一下,按一下,就浅一分。人人都按,人人都浅。”

沈篆不说话了。

都短,短得一样——那就是没人短,大家都没有短过。一样的短,就是规矩;规矩上的短,不是短。可契文上写的是三斗米。规矩是人的规矩,契文是天道的契文。人的规矩,压不过天道的契文——除非没人去翻。

他摸出那本布包的契簿——布包磨得更白了,边角起了毛——翻开,翻到空白的一页,提笔,写。

苏棠看着他写,没问他写什么。她见过这本册子——他从来不让别人碰,只有她,是见过的。她见过他写差遣的账,一页一页,都是日子和活计。这一页写的不是日子。

沈篆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在抄一份重要的契:

“天历一五五九年,月粮实发,较契文所载三斗,短半升。未按契文供给。”

他写完,又看了一遍,在末尾添了一行:

“契主当事:秦九。”

他没有去算三年的总数。总数是虚的——逐月没记,账就不实。他要的只有这一笔:实的,能上秤的。

“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苏棠问。

“记着。”沈篆说,”记着总有用。”

“有什么用?”

“契文是三斗。”他说,”发的是短的。短的这一笔,是秦九的,不是我的。秦九的账,我不替他背。”

苏棠看着他,像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”……那你问不问司务?”

“不问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问了,明年就是短一斗。”沈篆说,”问不回来的。账记下了,才有地方要回来。”

苏棠没再问。她把自己的袋子也拎起来,解开,倒了一半米出来,往他那个袋子里添。

米粒落在布上,簌簌地响。她倒得很稳,没有洒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“分着吃。”她说,”你塌方那日,筐埋了,半日工白干。工折口粮,你这份撑不到月底。我的够。”

沈篆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们之间不兴推辞——推辞是生分。他把两个袋子都系好,收进案板底下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苏棠说,”你记的账里,别把我记进去就行。”

沈篆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把苏棠记进过任何账——可她说得对,他记过的账里,每一笔都是人的。差遣的账,是秦九欠他的;口粮的账,是秦九短他的。可他心里有一本没写在纸上的账,那一本里,记着的是焐在锅底的饭,是替他排的队,是这一半倒过来的米。

那一本账,他不写下来——写下来,就要清账;他不想清。

他坐下,磨墨,抄册子。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。

灯油还剩小半盏。秦九顺走的那半盏,他早就不指望了。他侧了侧灯,让火苗离纸近些,字迹还是稳的。

深夜,苏棠走了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,把他那半袋米看了一眼——她倒进去的那一半,和他剩的那一半,早就分不清了。

沈篆放下笔,把契簿又摸出来,翻到新写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
这一页,和差遣那三十七笔不一样。

差遣那本账,是他的功——功入册,折赎身,那是他的东西,谁也不能替他领。这一页,是秦九的过——供给短了,按契文,是违约。违约有反噬,先扣契力,再伤身魂寿。

他不需要秦九吃反噬。他要的,是这一页在。

页在,账在。账在,结算的时候,秤上就有东西。他的秤上,如今压着两块砣:一块是三十七笔差遣的功,一块是这一页未按契文供给的过。功是他的,过是秦九的。

他合上契簿,放回怀里。停了一下,他又把契簿摸出来,翻到第一页,看了一眼。

母亲的那一页。承继契。债主:天道。九年零四个月。

他的秤上,压着三块砣:一块是三十七笔差遣的功,一块是这一页未按契文供给的过,还有一块,是天道的债。

他合上契簿,放回怀里。契房里静得很,只剩灯芯偶尔爆一声。

窗外,更夫敲过二更。

考核结算,还有三日。

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——灯油省着用,今夜该抄的册子还有一半。他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,在心里把那本新账又过了一遍:

三斗米,短半升。未按契文供给。

契主当事:秦九。

记下了。他合上契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