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落石
收工前,塌方来了。
沈篆正把最后一筐石料卸在山道口的车上。暮色压下来,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采石场第三日。他算过:还有四日,考核结算;还有四日,搬料七日才满。
这日他搬了十一趟,比昨日多两趟。筐磨得肩膀发木,他反倒觉得轻了——人就是这样,重着重着,就惯了。
岩腹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。
不是放炮的响。放炮的响是脆的,像人拍手;这一声是沉的,从地底下滚上来,滚了很久,滚得他脚底下的石头都在颤。山道口的役丁们一下子都僵住了,像被谁一把按住了脖子。
有人喊:”跑——”
有人撒腿就往山道口跑。跑的那个方向,正好是西壁的下方。而西壁上方,裂了一道口子,石屑正簌簌地往下掉,在暮色里像一层灰的雨。有个老役丁没跑,他抱着头蹲在地上。有人的筐滚了,石料撒了一地,也没人顾得上去捡。
沈篆没有跑。
他站在那里,数了三息。
一息,听。响声来自上方的岩腹,偏西。西壁在裂,裂得不快,但一直在长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压过那声响。
二息,看。东侧的石窝是空的——放炮的时候,役丁们都往那里躲,那个窝是凿出来的,顶上是一整块压顶石。他记得那个窝,昨天他还蹲在里面躲过炮,抬头能看见压顶石上一道旧裂纹,裂了很久了,一直没掉。
三息,走。
他丢下筐,没有往山道口跑,斜着往东插,两步,三步,扑进石窝里。背刚贴上石壁,身后轰的一声,整面西壁塌了下来。
石头追着他的脚跟滚下去,一直滚到山道口,把停在那里的车埋了大半。有一块石头擦着他的筐沿飞过去,把他的筐带翻了,石料滚了一地。
石粉腾起来,罩住整个采石场,像下了场灰的雾。
沈篆蹲在石窝里,等动静彻底停了,才从石粉里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了看自己:手是完整的,腿是完整的,只是石粉落了一身,眉毛都白了。他张嘴咳了两声,吐出的都是灰。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袖口上全是灰。
山道口,役长正在清点人头。他点得很慢,一个个数过去,数完,舒了一口气:”一个不少。”
他看见沈篆,点了点头:”你倒是会躲。”
“窝是现成的。”沈篆说。
役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埋车的那堆石头,忽然说:”你今日的半日工,照记。人没事,就记工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。他忽然想:役长记工,记的是人;秦九记功,记的是账。
损失是一车料,还有沈篆那筐没卸完的石头。役长骂了一句,叫人去扒料。几个役丁拿了铁钎,把埋车的石堆一点点扒开。车是木的,压扁了半边,料滚得满地都是。
役长蹲在车边看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,记了一笔。沈篆隔着石粉看见那本册子——采石场的损耗簿。役长写的是:塌方,损耗料一车。
损耗。
沈篆忽然想起自己抄过的那页登记:某年冬,采石场,损耗一名役丁,正常。登记上就这么写的,一笔带过,像账上抹掉一个数。
今天这一笔,抹掉的是一车料。
他蹲下来,靠着石壁,把刚才那一阵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三息。
母亲教他的那句话,他记了五年:”签契之前,先数三息。”
他一直以为,那是签契的规矩。数三息,够想清楚这一纸契是不是该签。可今天他数了三息,想的不是契。
一息,听。二息,看。三息,走。
他忽然明白,母亲教他的,不只是签契的规矩——是任何时候,都要先停下来,看清,再动。
母亲的手按在他肩上的那一瞬,又闪了一下。凉的,指节细瘦。他记不清母亲的声音了,只记得三个数之间的停顿——停顿里有风,有她手掌的凉意。
母亲教的三息,今天替他数了一次塌方。他数够了。
老卒从另一头的石窝里钻出来,看见沈篆,咧嘴笑了一下——无声的,像石头裂开一道缝。他走过来,拍了拍沈篆的肩,又指了指头顶那块压顶石,比了个手势。沈篆没看懂,但老卒的意思他猜到了:这窝老实,塌不了。
老卒见过更大的塌方。他不说,沈篆也不问。他接过老卒的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石粉味。
塌方过后,采石场静了很久。天彻底黑了,役长叫人收工。役丁们排着队往山道下走,没有人说话,脚步比往日更快。
沈篆走在队尾。经过西壁下方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那块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悬石还在——塌方没有带走它。它悬在那里,像一份没人肯结算的旧账。
他收回目光,在心里记了一笔:
采石场,第三日,塌方。损耗:一车料。
损耗的是料。
他想起自己抄过的那页登记:某年冬,采石场,损耗一名役丁,正常。这一次,损耗的是料。可下一次,谁知道损耗的是什么。
他把这一句也记下了。
回到役舍,苏棠蹲在门口等他。她看见他,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才站起来,让开门口:”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塌方了?”
“塌了。”沈篆说,”埋了一车料。”
“人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”一个不少。”
苏棠没再问。她转身进去,给他盛饭。饭是热的,她压在锅底焐着的。
沈篆端着碗,坐在门口,看着天。
采石场,还有四日。
他的筐埋在山道口的石堆底下。役长的秤,给他记了工;可这半日的功算不算得全,要过秦九的秤——这一笔,他也记下了,记在损耗那一页的旁边。
账越记越厚。可他数三息的本事,也越用越熟了。
夜里,他又把三息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一息听,二息看,三息走。
他数了三息,才开始吃饭。饭还是热的。他吃完了,把碗洗了,放回灶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