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宽限

苏棠发烧,是半夜的事。

沈篆是被她咳醒的。役舍的隔墙是薄板,那边一咳,这边像在耳朵边上。更夫刚敲过二更,风从板缝里灌进来,把灯芯吹得一明一暗。隔两间,有役丁的鼾声,此起彼伏——没有人醒。

他摸过去,苏棠缩在被褥里,脸烧得通红,额头烫得吓人。她烧糊涂了,嘴里含含糊糊的,不知在说什么。被褥是她自己缝的,补丁摞着补丁。枕边压着一张纸——领药契。她白日里领的,一直没去取药。

“别声张。”他说。

役丁夜里生病,规矩是先忍着,忍到天明,再凭领药契去药房。惊动了人,就是另一回事——上工的人不能耽误,管事最烦夜里报病。

他伸手试了试她的额温,又试了试自己的——一冷一热,隔着几寸,像两个季节。他在心里推了一笔:按这烧法,等不到天明。等不到,就得今夜取药。

他摸黑出了役舍。外头的月很淡,云一层压一层。他贴着墙根走,绕过巡夜的灯火——灯下的人在打盹,他等着灯光偏过去,才快步走。穿过半个宗门,到了药房门口。

药房锁着。窗子里透出一线灯。灯油是好油,比契房那盏亮得多——药房的灯油,是宗门拨的,拨得足。

沈篆敲了敲窗。里头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两下,窗子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老人的脸。老人没点灯看人,先开口:

“发药看时辰。”老人说,”天明再来。”

“药契有期限。”沈篆说,”过了今夜,这张契就不好使了。”

他伸手,把那张领药契递进窗缝。老人没接,只就着灯光看了一眼:”废了,再领一张。”

“再领一张,要司务签印。”沈篆说,”司务明日辰时当值。苏棠等不到辰时。”

老人不说话了。窗缝里那盏灯,晃了晃。

沈篆心里清楚:契上有宽限的小字,论契,天明也未必废;可论命,苏棠的烧等不到天明。他需要的不是一张有效的契,是今夜这一剂药。契,只是他敲门的那杆秤。

他把那张领药契举起来,就着灯光,一字一字念。契纸是青灰色的,和他天天抄的一样,边角被他的手指按得发白:

“兹领伤风之药一剂,限期领取,逾期作废。末行小字:凡有故未领,宽限数日;宽限之内补领,不以为违。”

宽限——契上写明,逾期数日之内补足,不视为违约。契上给了这一行,契就还没废。他念契的腔调,跟在契房抄契时一样,不急不缓,一个字都不错。

“宽限之内。”沈篆说,”契没废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窗缝里伸出手,把契接进去,凑到灯下,看了很久。那只手指节粗大,像抓了很多年药秤的。灯把他的脸照成一张枯黄的纸。他不看沈篆,只看契——像在验契。验完了,眉头松了一下。

“宽限是契上的理。”老人说,”夜发是坏规矩。理给你,规矩坏在我头上。你记着——你欠我一次。”

沈篆说:”记下了。”

老人没再说话,窗缝里递出一包药。纸包是灰的,扎着麻绳,很轻。沈篆接过来,隔着纸摸了摸——是干药,不是熬好的。

“一剂,两煎。后半夜先喂一煎。”老人说,”退不退得了,看她的命。契,明日补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沈篆把药揣进怀里,道了一声谢,转身往回走。

月光很淡。药包很轻,他揣得稳。
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记账:

欠老药工,人情一笔。

人情是债。债要还,他不知道拿什么还,但他知道,账上记下的东西,早晚要清。老药工今夜不问他要什么——不问,比问了更贵。值夜的人,见过太多夜里求药的;他的破例,不会多。他的人情,有价。沈篆不知道价,但他把账记下了。

两笔账摆在面前:破例,欠一笔人情;空手,可能少一个人。他选了便宜的那笔。

他回到役舍,生火,煎药。火是湿柴,烟大,他拿袖子扇着,把火苗一扇一扇地喂大。湿柴不旺,火苗一明一暗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左肩的血印还在,手心新磨的皮也还疼,他不去管它们。烟灰落在手背上,和石粉混在一起,洗也洗不净。药香混着烟味,在小小的役舍里散开。他守着火,把煎药的那只碗洗了,倒扣在灶台上。

药煎好,晾温。他趁药凉的空当,替苏棠排了排明日的工:她今日烧成这样,明日未必上得了工。上不了工,就折口粮;折了口粮,这个月的账就要紧一分。他在心里,把这分紧也记下了。

他扶起苏棠,一勺一勺喂下去。她喝了一半,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些。她半睁着眼,看着他,声音哑得厉害:

“……药钱,记你账上。”

“记了。”沈篆说。

“你别为我欠人。”她说,”你欠的账够多了。”

“我以为是扛一扛就过去的事。”她又说,声音低下去,”谁想到,夜里烧起来了。”

沈篆没接话。他把碗洗了,坐在她铺板边,守着。

他心里过了一遍账:欠老药工一笔;天道那笔,还有九年零四个月;秦九欠他的那三十七笔,还没到结算的日子。账叠着账,一层压一层。

可苏棠的烧退了。

他在火光里排明日的时辰:采石场半日,契房半日,中间去药房补契。排得满满的,但排得开。时辰像算珠,一颗一颗,都归了位。

他守着火,把最后一截药渣滤出来,晾在窗台上。风从窗缝灌进来,吹得药渣微微地动。

苏棠睡熟了。呼吸慢慢匀下来。更夫敲过三更,又敲过四更。

他数了三息,把那张领药契折好,收进怀里——纸是青灰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青。明日要补的,不止是一张契。

他给自己也记了一笔:今夜,无眠。他守着火,直守到天边泛白。

考核结算,还有五日。他把灯吹灭,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