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三十七笔

午后,沈篆从采石场回到契房。

肩上还落着石粉,他没有拍。案上码着今日要抄的册子,比平时厚了一倍。砚台里的墨是干的,他添水磨开。磨到一半,他放下墨,从怀里摸出两张纸,摊在案上。

一张是留档台摘的清单——三年差遣,每笔都盖着时间戳。一张是他自己的契簿,一笔一笔记了三年。

他要把两份对一遍。

“留档是天道记的,做不了假。”他对自己说,”我的契簿对得上留档,这本账才算坐实。”

他先对第一笔。清单上写:天历一五五六年三月初三,搬料,半日。契簿上写:同一天,同一件事,同一半日。对上了。

第二笔,扛柴,一日。第三笔,修伙房烟囱,半日。

他一对时间,二对事由,三对派工者。三样都对上,他才拿指甲在清单上轻轻划一道。三十七笔,从一五五六年对到一五五八年,笔笔不差。

对到其中一笔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一五五七年冬,替内门扫雪,三日。那日雪很大,内门的院子空着,他扫了半日,手冻裂了。回来的时候,苏棠拉过他的手,在灶上烤了半宿。清单上有这一笔,契簿上也有——日期对,事由对,派工者对。

他划了那道,继续往下对。

“一五五六十二笔,一五五七十三笔,一五五八十二笔。”他报了一遍,”三十七笔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”

门边有人探头进来:”你一个人念叨什么呢?”

是留档台那位书办——上回给他摘三年差遣记录的,就是这位。沈篆把两张纸收进怀里:”对账。”

“对什么账?”

“三年的差遣。”沈篆说,”管事派过我三十七趟活,件件超出原契载明的职务。按《考核契》第八条,临时差遣须计功入册。我算算,这些功值多少。”

书办愣了一下:”你要跟秦九算账?”

“我不跟人算账。”沈篆说,”我跟契文算。”

书办摇摇头,走了。

沈篆重新坐下,摸出算珠,一笔一笔拨。七日的六笔,四十二日;五日的七笔,三十五日;三日的八笔,二十四日;半日的十六笔,八日。合计一百零九天。

“功以日计,一功日折赎身十日。”他把折算的规矩念了一遍,”一百零九天,折赎身三年。”

三年。这个数,他昨日拨过一遍,今日再拨,还是它。三年,是他三年白干的活换来的。这三年不会自己走进功绩册——它要被人看见,被人认下,才算数。所以数字没出账之前,只是数字;出了账,才是武器。

他搁下算珠,把考核契的契文,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
正文第八条,只算”临时差遣”——超出原契载明职务的活。他这三十七笔,件件超出职务,走正文这条,够了。

可序文还写着:无论常临,一应计功。序文比正文更宽——按序文,他连日常抄册子的日子都该计功。

“序文这条路,嘴上说得响。”他对自己说,”可日常劳役没有留档,没有时间戳,拿不出凭证。所以序文先不动它——动它,是结算那天的事。”

他把两条路分开放好:正文是现成的路,序文是后手。哪条先走,哪条留着,他还没有定——但他知道,两条路都在他手里。

还有一件事,他也想清楚了。

秦九没给他计过一笔功。按契文,未按契文计功,就是违约。违约有反噬——先扣契力,再伤身魂寿。契力,是天道发给契印的力,修行和履约都靠它。他不需要秦九吃反噬,他要的,只是功入册,折赎身。秦九若认账,功入册;秦九若不认账,就得把这事摆到勘契司面前,申请审计——而审计是公开的,秦九的灯油、月粮、功绩,哪一样经得起当众翻?

所以秦九不敢审计。不敢审计的人,一定会做点什么——加派差遣,卡登记,改契。他不知道秦九选哪样,但他知道,秦九不会坐着等结算。

他拿起笔,继续抄今天的册子。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——老习惯,改不掉。

抄到中间一页,笔停了。

采石场,派工记录。纸上写着一行新字:沈篆,采石场搬料,七日至。时间戳盖得端端正正,和从前那三十七笔一模一样。

“秦九记档了。”他拿起那页纸,看了两遍,”他把我调去采石场,记了档——记档是他的习惯,记功,他从来不记。记档是他的漏洞:他从不忘记记差遣,只忘记记功。”

他放下纸,把这一页也背下来。

他低头看了看那页纸的右下角——派工者的印,是秦九的旧铜印,印把上磨得发亮。他认得那枚印。三十七笔差遣,每一笔底下,都是这枚印。印是秦九的,活是他干的——功,却一笔记过。

黄昏,他搁下笔,翻开契簿,添上两笔:

第三十八笔:昨日,采石场,搬料,半日。 第三十九笔:今日上午,采石场,搬料,半日。

“两笔都记了。”他说,”三十九笔。”

他把契簿合上,放回怀里。

留档台的书办又路过门口,这次没有探头,只是站住,问了一句:”你查档那回,我提醒过你——查询本身也留档,勘契司都看得见。你倒好,又记了一本私账。你这账,打算什么时候给人看?”

“结算那天。”沈篆说,”功绩公示全宗。公示的账,秦九不好改口。”

书办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说,走了。

沈篆把契簿按了按——三年的账压在怀里,比什么都沉。他知道,秦九今日在司务房,跟人提了三遍”结算”。秦九也数着日子。

他数了三息,继续抄。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——他知道,明日还有明日的册子,后日还有后日的账。

窗外的日头,已经偏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