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采石场

晨光还没翻过山梁,采石场已经醒了。

凿石声从谷底传上来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谁在数一份永远数不完的账。石粉浮在半空,被晨光照成灰蒙蒙的一层。山道两边堆着整块的青石,断面是新凿的,白得刺眼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卷着石粉,打在脸上生疼。

沈篆站在场口,等着分活。

他头一回来采石场。役丁们三三两两从山道走上来,脚步都是沉的。没人看他,也没人问他。他们走到各自的岩面,拿起凿子、铁钎,或者直接弯腰去搬石料——动作熟得像是干惯了的活。

场口的石壁上,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。横的,竖的,有的像字,有的不像。是多年下来,役丁们一个刻一个留下的。沈篆一个也不认得——他也不知道该认得哪一个。

分活的是役长,手里拎着一卷名册,站在石堆上念名字,念一个,指一下,把人分到不同的岩面去。念一个,他就在名册上画一道。那是记工的道——画一道,算到工,工折口粮,口粮养命。念到沈篆,役长看了他一眼:”契房的?”

“搬料。”沈篆说。

役长往下一指:”东面第七号料堆。跟老卒走。”

他也在名册上给沈篆画了一道。

沈篆记住了那道——今日,到工。工折口粮,口粮养命。

老卒是个哑巴。

他六十来岁的模样,背是驼的,肩膀上的肉却还结实,像块被水磨了半辈子的石头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没说话——他不会说话。他拿手往东边一指,自己先走了。

沈篆跟上去。

料堆在采石场东头,一堆半人高的碎石,是凿下来的边角料。活计是把石块装进筐里,沿坡扛到山道口的车上。一趟,一趟,循环往复,像契房里一行一行的字。坡不长,可一趟下来,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数着趟数,一趟是一笔,心里那本账,又多了一页。

老卒扛得稳,步子不快不慢,像量好的。他弯腰,抱石,上肩,起身,一气呵成,连喘都不带喘的。沈篆头一回扛石头,压得肩膀发麻,他也学老卒,不放慢,也不加快。石块的棱角隔着筐篾硌进肉里,他忍了,脸上不露。

歇晌的时候,两人坐在料堆背阴处。老卒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纸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纸的边角磨得发毛,看得出揣了很多年。

他看契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,像在数什么,又像在擦什么。

沈篆认得那张纸的式样——役契。

他也认得老卒这个人。契房的役契登记,他抄过三年,全宗役丁的契都从他手里过。老卒的契他也抄过:期限栏里填的年份,按年头算,早该到了。

他记得那一页。期限栏的墨色,比周围新了半分——他抄了三年契,认得每一种墨的颜色,也认得改过的字。

底册上老卒的契,到期了。老卒手里的那张,他没法对着看——底册是底册,人是人。两张若是一样的,老卒早该是自由身;若不是一样的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可老卒还在这里,每天来采石场,扛料,收工,从怀里摸出那张契看一看,再揣回去。

他看了看老卒,老卒也看了看他。老卒咧嘴笑了一下,无声的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石粉,把水囊递过来。

沈篆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石粉味。
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
老卒摆摆手,继续去扛料。

沈篆没有问。

他抄契的时候学到过一个规矩:别人的契,别替人算。算得对,是得罪人;算得不对,是自己的事。

可他心里还是存下了一个疑点,像一粒沙子,进了鞋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
午后,日头偏西,料堆清了一半。岩面上响起号子,是放炮的号子——役长吹哨,役丁们往两边撤,躲进石窝里。沈篆学着旁人蹲下,背贴着石壁。一声闷响从岩腹里滚过,脚下的地跟着震了一下,几块碎石滚到他脚边。石粉落了他一身。

放完炮,役丁们又散回各自的岩面,像水合拢。

役长在场口点名,念到名字的可以走。老卒的名字排在前面,他走过沈篆身边,又笑了一下,拿手比了个手势——沈篆没看懂。

“他让你别站那根悬石底下。”旁边一个役丁说,”老卒嘴哑,眼不瞎。”

沈篆抬头。头顶岩壁上,悬着一块半大的石头,像随时会掉下来,又像已经悬了很多年。他往旁边挪了两步,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石头不动。悬了很多年的东西,往往不会在你看着它的时候掉下来。

“损耗”两个字,忽然跳进他脑子里。

他抄过一页登记:某年冬,采石场,损耗一名役丁,正常。登记上就这么写的,一笔带过,像账上抹掉一个数。他抄那页的时候,没有多看它一眼——登记册上这样的字很多,多到他来不及一个个去看。

他父亲就死在这座石场里。

沈篆记事起就知道这件事,像知道自己的生辰一样清楚。他没见过父亲。父亲那一页登记,他没抄过——父亲死的时候,他还没进契房。他只知道,登记上有那么一笔,和千千万万笔一样。石头不认得他,他也没指望石头认得谁。

收工的时候,夕阳把采石场染成一片铁锈色。凿石声歇了,役丁们排成散乱的队,往山道下走。老卒走在最前面,又摸出那张契看了看,才揣回去。沈篆在料堆边站了一会儿,数了数自己的肩膀:左肩压出了血印,手心里多了一层新磨出的皮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皮肉火辣辣地疼。

他经过场口的石壁,又看了一眼那些记号。记号不会自己增加——除非有人再刻一道。

他没有刻。

采石场,第一日。

还有六日。

他把今晨这半日,也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日期,事由,半日。和从前那三十七笔,记在一起。

账越记越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