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临时差遣

次日清晨,沈篆没有回自己的案位。他站在契房最里面的一张长案前。

那是留档台——留档,是天道记的契账,契成即录。案上供着一方青灰色的玉版,冰凉的,刻着细纹——契房查留档,都从这方玉版上过。案后坐着一名书办,正低头剔指甲。

书办抬了抬眼皮:”役契,不在契房轮值。回你案位去。”

“调阅。”沈篆说,”我自己的差遣记录。三年。”

“役契,无查档之权。”

“契主本人,可查己身之契。”沈篆说,”免费,全量。”

书办:”你算什么契主。”

“差遣有记档。”沈篆说,”记档的契,写明役丁姓名、事由、时日。我是档上的人。档上的人,查自己的档——这就是契主本人。”

书办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翻了翻案边的《留档查询条例》,又看了看他。

“查询,本身也留档。”书办说,”你查过什么,勘契司都看得见。你可知道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……那你要查,就查吧。”书办嘟囔了一句:”役丁查档,头一回见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手上却没停。他伸手,”契印。”

沈篆把契印按上去。他的印是最下等的凡印,青灰色,像一粒冻硬的米。玉版泛起一层青光,青光里浮起一行行小字——他头一回站在这张案前,头一回看见留档的样子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沈篆。”

“年限。”

“天历一五五六,至一五五八。”

青光散尽。书办从案下抽出一张薄纸,推过来。纸上密密麻麻,一行行全是日子:日期,事由,派工者。每一笔,都盖着时间戳——时间戳,是天道记下的时刻,做不了假。

三年,三十七笔差遣。

沈篆接过纸,就着窗光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他看得很慢,像在对账。

他在心里,把这张纸跟他的契簿逐笔对了一遍。他一对时间,二对事由,三对派工者。三样都对上,才放过一笔。他的契簿记的,是三年里每一次差遣的时间、地点、活计;纸上记的,是留档里的时间戳。留档是天道记的,做不了假;契簿是他自己记的,是他的账。账对上了档——两下里一对,分毫不差。

他的账,记得没错。

他折好纸,贴身收好,回到案位,坐下,拨算珠。

三十七笔差遣。按《考核契》第八条,临时差遣须计功入册;功以日计,一功日折赎身十日,累积可折赎身。他按最保守的折法,一笔一笔拨:

七日的六笔,四十二日;五日的七笔,三十五日;三日的八笔,二十四日;半日的十六笔,八日。合计一百零九天。若件件计功,折算赎身,可前移三年。

三年。

他拨完最后一颗算珠,归位,把这个数在心里记下。

账先记着。记着不犯法。

算珠拨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手。

他想起了师父。

幼年时,师父教他读契。第一课不是认字,是两句口诀。

“读契先读序。”师父说,”条款是骨肉,序是心气。骨肉可以作假,心气最难。先把序读通,再回头读条款——你才知道这一条一条,是奔着谁去的。”

师父叫卫简,天契书院出来的,犯了事,被罚到青云宗看管役契孩童。他教沈篆认字,教他抄契,教他这两句口诀。他教”契”字的时候说:这个字,一笔一画,都是账。沈篆认字快,过目不忘;师父仍要他抄,抄字,也抄规矩。

沈篆记得师父最后同他说的话。

只有三个字。

“别学我。”

师父是六年前死的。死在契决上——罪名是私铸破契符的共犯。那年他九岁,站在人堆里,看着师父被押出去。师父没有回头。人堆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沈篆收回神,垂下眼。他把今早的告示,从记忆里一行一行调出来,翻到最前面。

从序开始读。

考核契的序,写得尤其长。十九条条款,序文占了将近一半。第一段讲青云宗法度严明,第二段讲考核乃励役之本,第三段讲役丁当知恩。三段,句句都是套话,字字都像在说”安分”——他读序,不是读字,是读它想干什么。师父教过:先把序读通,才知道条款奔着谁去。

可序文的末尾,有一段话,写得很怪。

“考核之设,励役也。凡役丁于考核期内所受差遣,无论常临,一应计功,毋得遗落;功以日计,累积可折赎身。”

无论常临,一应计功。

他停住,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。然后回头,去看第八条。

第八条:考核期内,役丁受临时差遣,须计功入册。临时差遣者,超出原契载明职务范围之事务也。

序文说:无论常临,一应计功。

正文说:临时差遣,方须计功。

序与正文,掐上了。

沈篆把这两行字并排放在心里,看了很久。

按正文,他三年三十七笔临时差遣,须计功——秦九一笔也没给他计。按序文,他连日常抄册子的日子都该计功——秦九欠他的,更多。

哪一条作数,他不去定这个论。定论是勘契司的事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:序与正文打架的契,最怕有人翻旧账。而他手里,正好存着一本三年的账。

他把序文这一行,在记忆里单独拨出一页,存好。

存好——这是值钱的东西。

当天傍晚,秦九站在役契司务房门口,拍了拍手,把院子里收工的役丁都叫住。

“《考核契》的考核日,定在七日后。”秦九说,”七日之后,契房结算功绩,公示全宗。”
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役丁们听不懂”考核”,只知道管事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有人偷偷看了沈篆一眼——今早领物契的事,一整天都在传。

“另外——”秦九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沈篆身上,”沈篆。考核期加派:明日起,调采石场,搬料七日。临时差遣。”

采石场。

人群里静了一瞬。采石场三个字,像三块石头,砸在每个人心口。

沈篆垂着眼,没抬头。

“临时差遣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“对。”秦九说,”临时差遣。契文上写着的——超出职务的活计,都算。你该高兴,这是给你计功去的。”

秦九说完,转身进了司务房。

沈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采石场,七日。正好,是考核结算前的七日。

秦九把他调走,是嫌他碍事,还是怕他算出什么来——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采石场这七日,是一笔新的临时差遣。秦九亲手添上去的。

他会在账上,给秦九记好这一笔。记了账的东西,早晚要清。

夜里,沈篆坐在役舍门口,看着天。

风很凉。他把今天的账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三十七笔,一百零九天;序文一行,正文一行;采石场,七日。

他数了三息。

七天。够他把三年账,再核一遍。

他站起来,回屋,就着最后一点灯油,翻开契簿,从第一笔差遣重新抄起。

第一笔:天历一五五六年三月初三,搬料,半日。

灯油烧尽的时候,他刚好抄完第三十七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