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三息
辰时,契房外墙上贴了新告示。
朱砂写的三个字:《考核契》。朱砂是新调的,红得刺眼。底下密密麻麻,全是小字。役丁们围了一圈,没一个人认得字,都伸着脖子,等契房里的人出来念。有人问:”写的什么?”没人答得上来。有个书办从契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,并没有念的意思。队伍里有个年纪大的,啐了一口:”考核考核,考核的就是咱们。”
沈篆站在人群外头,把告示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役丁们不认识字,只认得那个朱砂的”契”字——契,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根秤杆。沈篆认得全部的字。
考核契,共十九条。前七条讲考核的规矩、期限、范围,都是官样文章,写满了”各安其分”。他看得很快。看到第八条的时候,目光停住了。
“第八条:考核期内,役丁受临时差遣,须计功入册。临时差遣者,超出原契载明职务范围之事务也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把这一条又看了一遍。告示最后一行写着:考核日为期满结算之日,届时公示功绩,折算赎身。
功——役丁在契上攒下的分,攒够了,能折赎身。他在契房抄了三年册子,没见过哪个役丁的功绩入过册。
他退回人群外,把第八条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拨开,验:
差遣须计功。临时差遣,等于超出原契载明职务的事务。三年,三十七次——搬料,扛柴,给采石场送饭,替内门扫雪。一五五六年十二笔,一五五七年十三笔,一五五八年十二笔。三十七笔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件件,都在这个范围里。
件件在此范围内。
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,像把一枚铜钱放进钱袋,掂了掂分量。分量不轻。这一条,他每个字都记住了——记在能随时调出来的那一页。铜钱进了钱袋,就要等着花出去的那一天。这一天什么时候来,他不知道;但他知道,钱袋要一直揣着。
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。
苏棠跪在司务房门口。
她面前的地上摊着那张领物契。役契司务坐在门槛里,把那张契拎起来,抖了抖:”缺栏。缺栏的契,不作数。你领的口粮,退回来。跪到辰时三刻,再说话。”他把契纸折了两折,压在茶碗底下,像压着一张没用的废纸。
苏棠跪得笔直,没吭声。她的手攥着裙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沈篆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司务一眼。
他本想着中午人少些再去讲。现在等不了了。他算过账:出这个头,要让人知道他认字多、记得多;不出这个头,苏棠今天的口粮就没了。这笔账,不亏。
他走过去,在苏棠旁边蹲下,伸手把那张领物契拿起来,就着晨光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数了三息,才开口。
这是他头一回,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说话。
“司务。”他说,”这张契,契文是全的:第一行,领物契,立契人,苏棠。第二行,本契为期一月。第三行,兹领本月口粮,粟米一斗。第四行,见证可免。缺的那栏,是见证栏——契文自己写了见证可免,这栏,本该空着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围着的役丁们都不出声了,齐刷刷看着他。有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,叫他别管。沈篆没有甩开,只当没感觉到。
“领物契发下来的时候,我抄过底册。”沈篆说,”底册上,这一栏就是空的。不是缺,是本就该空着。契作数,口粮该发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那栏线是后来描过的,墨色比正文新。他认得出来——他抄了三年契,认得每一种墨的颜色。是有人拿新墨,把这一栏描成了”缺”的样子。
役契司务愣了愣,把那张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苏棠没回头,但她跪着的背,忽然松了。
末了,役契司务冲她摆摆手:”……起来吧。既是抄漏了,下回仔细些。口粮照发。”
苏棠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看了沈篆一眼,转身走了。
人群还没散。秦九从司务房里踱出来,走到沈篆面前,站定。
他低头看了沈篆一会儿,眯起眼,像在看一把称手的家伙。
“你背得下来?”秦九问。
沈篆垂下眼:”抄得多了,记了个大概。”
“大概。”秦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笑了一下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”考核期。你这样的,好使。”
沈篆没接话。秦九又走了两步,在门槛上停住,丢下一句:”……可惜,识字的人,心野。”这回他没有回头,径直走了。
沈篆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好使——好使的役丁,往往要多干三分活。这不是账,这是秦九的秤。他把这句话也记下了。
夜里,役舍。
苏棠坐在他的铺板上,把口粮分作两份,推给他一份。
“你明天别去司务房了。”她说,”今天那样,那么多人看着你。”
“口粮领到了就行。”沈篆说。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”你为什么记那些契?”
“什么契?”
“领物契。”她说,”你连我的领物契都背下来了。你背那些,干什么?”
沈篆没答。他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。
记契不犯法。忘契的人,会被人牵着走。
他娘不懂契,可她教他的那句话是对的。数三息,想清楚。他这辈子经手的每一道契,都存在心里——他存这些,不是为了哪一天用,是为了哪一天非用不可的时候,手上能有东西。契房三年,他见过太多:忘了契的人,被人牵着走;记住契的人,至少知道自己的斤两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他说,”记着。”
“记着做什么?”
“记着,就是我的。”他说,”别人赖不掉。”
苏棠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她抱着自己的那份口粮,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她又站住:”明天,你还要去抄册子?”
“抄。”
“……那我给你留饭。”
她走了。
苏棠走了以后,沈篆从铺板底下摸出契簿。
他翻开第一页,母亲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他自己画的倒计时线。一百七十二道短杠,按月划,一道不多,一道不少。划去的,是过完的月份;没划的,欠着。
他数了数没划的:一百一十二道。
九年零四个月。
他想起母亲教他数三息那天——她的手按在他肩上,灶上的火苗跳了三下。那天,他五岁。
他伸出手,指腹沿着最末一道短杠划过去,数了三息,把契簿合上,放回原处。
窗外,更夫敲过二更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灯灭了。
他没点灯。黑暗里,他闭着眼,把明天要抄的册子,在脑子里先抄了一遍。
抄到契印栏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数三息。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