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孟正

书院·学舍。孟正说了一句闲话，给了沈篆一条线索。

孟正来找他，是问考试的旧例——他如今是司契了，孟正还背着考题——他给孟正讲了一卷旧例，孟正记下了。记完，孟正没有走，坐在门槛上，说了一句闲话：”我这几日翻旧册，翻到一卷——那卷的序，和别的旧册不一样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来问旧例的样子。孟正来问旧例——他如今是司契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背考题的样子——背了三年考题的人，问司契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的路，还在考。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序，和别的旧册不一样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露——他问：”哪卷？”

孟正想了想，说：”在旧档房外间，西头那架——卷皮上没有年份——序只有一句，写在末页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”别的旧册，序都写在头里——那卷，写在末页。”
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，脸上没有动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序写在末页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读的——遗稿的序，写在头里——隐契的小字，写在末页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末页写字，和隐契是一路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末页写字”。末页写字——遗稿的小字在末页——那卷旧册的序也在末页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两处，都在末页。

他又问：”那卷序，写的什么？”

孟正说：”我没细看。我就看见一句——好像是’体之外’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”别的，没记住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体之外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背的——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，凭旧读法可寻”——孟正看见的，是同一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看见的，是隐契的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一句”。孟正看见的，和他背的，是同一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同一句的意思——那卷旧册上，也有那一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那卷旧册，连着隐契。

他没有露。他说：”你记性倒好。”

孟正笑了：”记性不好，怎么背考题。”他没有再说，站起来，走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走时的样子。孟正走，没有多留——说了闲话，走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闲话的分量——一句闲话，给他一条线索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闲话，不闲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闲话，不闲”。一句闲话，给他一条线索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闲话的样子——孟正坐在门槛上说，说得随意——随意的说，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随意的话，真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真”。随意的话，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真的意思——孟正不是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说的，是他看见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看见的”。孟正说的，是他看见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看见的账——孟正看见序在末页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看见的，作数。

沈篆坐在案边，把孟正的话过了一遍。

孟正翻旧册，翻到一卷——序写在末页——写着”体之外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这一卷——这一卷，在旧档房外间，西头那架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这一卷，他要去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的无意。孟正翻旧册，是无意的——他说闲话，也是无意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无意的线索，往往最真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最真”。无意的线索，往往最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的记性——孟正记性尖，看得清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的眼，帮了他一回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的眼。孟正的眼，看得清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看过的——他看旧册，看见序在末页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的眼，尖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尖”。孟正的眼尖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尖的用处——尖的眼，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尖的眼，是孟正的本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尖眼的来处。孟正的眼尖——读旧册练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背了三年考题——背考题，读旧册——读多了，眼就尖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尖眼，是读出来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读出来的”。孟正的眼，是读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自己的眼——他读契，也读了多年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读出来的眼，都不钝。

夜里，他坐在学舍，把孟正的线索过了一遍。

旧档房外间，西头那架——卷皮上没有年份——序写在末页——写着”体之外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这一卷的分量——这一卷，也许连着隐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日，他去看那卷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连着隐契”。这一卷，也许连着隐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隐契——隐契的路，在遗稿里——这一卷，若是遗稿的旧本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旧本和遗稿，也许同源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源”。旧本和遗稿，也许同源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同源的样子——旧本在前，遗稿在后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旧本和遗稿，一支笔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一支笔。旧本和遗稿，一支笔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笔——那支笔，写了遗稿，写了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旧本，也许也是那支笔写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也是那支笔”。旧本，也许也是那支笔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那支笔的字——老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旧本的字，该是老写法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写法。旧本的字，该是老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老写法——分界年前的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旧本，分界年前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分界年前。旧本，分界年前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分界年——字改，祝词改，体例改的一年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旧本，在改之前。

他吹熄灯，躺下。

黑暗里，他想着孟正。孟正翻旧册，翻到隐契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——孟正不知道他说的是隐契——他不知道，他说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不知道，他知道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知道了”。孟正不知道，他知道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知道的——那卷旧册，序写在末页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日去看，看了就知道。
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的路。明日，他去旧档房——看西头那架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看的样子——他翻那卷，看序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看了序，就知道是不是隐契的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看了序”。看了序，就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序的样子——序写在末页——写着”体之外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序在，路就显。

他又想了一遍路显的样子。路显——隐契的门，又近一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近的样子——孟正给了一线，他明日去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一线线索，他接住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接住”。一线线索，他接住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接住的账——孟正给的，他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接住的，他查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