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痕迹
书院·学舍·夜。沈篆把散在各处的字,并排摊在灯下,推演了一夜。
他摊开的,是他这些年收的字——旧誊本上的”契”字,残碑上的”契”字,遗稿批注里的”契”字,遗稿末页小字里的”契”字,两份拓本里的”契”字,残页上的”契”字,原件上的”契”字,书院旧档批注里的”契”字——一处一处,他都临过——右下角多一横——老写法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些字的来路。旧誊本,是坊市的——残碑,是山里的——遗稿,是师父的——拓本,是常长老送的——原件,是常长老遗物里翻的——旧档批注,是书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些字的散布——从坊市,到山里,到宗门,到书院——一处一处,跨着地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这些字,跨着地界,同一笔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跨着地界”。这些字,跨着地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跨着地界的意思——一支笔,写过了坊市、山里、宗门、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那支笔,走过的地方,他都走过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都走过了”。那支笔走过的地方,他都走过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走的路径——他从坊市,到宗门,到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跟着那支笔,走了一路。
他又摊开另一张纸——分界年之后的字——新写法——右下角没有那一横。
他想着这张纸上的字。分界年后的字——新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现行——现行体例,新写法——考试的册子,新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新写法,是现行的字。
两样,并排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同一个”契”字,在分界年前的留档里,是老写法;在分界年后的留档里,是新写法——字,在分界年被人改过。
第二步,摆依据,四样。一,分布——他翻的旧档,早年的全是老写法,近年的全是新写法——老写法,早年密;二,分界——分界年,字改,祝词改,体例改——三样同年改;三,旧字——白砚秋说,老写法是契庐的字——契庐的字,是早年的字;四,笔——他临过九处老写法,同一支笔——那支笔写的字,都在分界年前。四样并排:字早年老,分界年改,契庐旧字,九处同笔——字改过,改在分界年。
他又把四样反着想了一遍。若字没改过——老写法和新写法,是两样不同的字——可同一个字,写法不会自己变——变,是有人写;若改的人不留痕——他临的九处,都在分界年前——分界年后的,没有那一横——痕迹,在分界年;若改的人不是同一个——祝词改,体例改,字改——三样同年——同年的改,是一批人。四样反着看,都指向分界年——分界年,改过字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一个字”。同一个”契”字——分界年前是老写法,分界年后是新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同一个字的意思——同一个字,两样写法——写法变了——变,是有人改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字被改过,改的是写法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改的是写法”。同一个字,写法被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写法被改的意思——字还是那个字,写法换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写法换,字没换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写法换,字没换”。字没换,写法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个分别——字是契的骨,写法是骨的皮——皮换了,骨还是那根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换皮的人,认得骨。
他想着这个,把结论落定。
字,在分界年改过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个结论的分量。字改过——分界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改字的人——改字的人,改的是官契的字——官契的字,是官的——改官的字,是动官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动官契的人,在官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在官里”。动官契的人,在官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官里的人——能改官契的字的人——在勘契司,在总司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官里的人,他顺着档摸。
他想着这个结论,又想着改字的人。改字的人,能把官契的字改掉——改字,要动档——动档,要留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查过的——他查过跳号,查过短横,查过改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想:改字的人,和那些记号的人,是不是同一批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改字的人,他找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改字的人”。改字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改字的分量——字,是契的骨——改字,是动骨——动骨的人,分量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动骨的人,他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动骨的人分量重”。动骨的人,分量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分量的意思——动骨的人,在高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高处的人,他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这一夜的推演。他推演,用的四样——分布,分界,旧字,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四样的来处——分布是他翻的,分界是他查的,旧字是白砚秋说的,笔是他临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四样,都是前文可查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前文可查”。他推演的结论,前文可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可查的用处——可查,就不怕人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结论,经得起问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经得起问”。他的结论,经得起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问的人——问的人,会是闻岳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闻岳问,他答得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这一夜的推演。字改过——改在分界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查的账——他查的账,又多了一笔——笔的账,落在分界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分界年,他记死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记死了”。分界年——他记死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记死的用处——记死的日子,是锚——锚在,账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分界年,新锚。
他又想了一遍新锚的账。分界年,新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别的锚——二月十六日,一个锚——分界年,又一个锚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锚多了,账稳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字改过的深意”。字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改的深意——字改了,规则就变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字改过的深意,他等证据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等证据”。字改过的深意,他等证据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证据的所在——证据在分界年的档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分界年的档,他翻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翻”。分界年的档,他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翻的账——翻档,落名——落名,有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翻档的账,他记着。
他合上眼。黑暗里,他想着那些字——九处老写法,一处一处,在他眼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字改过,改字的人,他找。
他又想了一遍改字的人和师父。改字的人,改过字——师父的遗稿,老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字,在分界年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师父的字,连着改字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