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润色

书院·季鸿渐处。季鸿渐再约沈篆,请他润色提案。

传话的季明引他进院。季鸿渐案上摊着那卷提案——比上次厚了——他见沈篆进来,说:”沈司契,提案我修了一稿。你是会写的人——请你看看,润色润色。”

沈篆上前,接过提案。他没有立刻看,先问:”学生润色——润的是字,还是条款?”

季鸿渐看了他一眼,说:”字和条款,都是提案。你润字,也看条款——看条款,是行家的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润色,我放心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展开提案,看了一遍——还是那三条——祝词复旧,契印并栏,费率酌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鸿渐的话——”润字,也看条款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要他看条款。

他又想了一遍提案里的三条。三条,还是那三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三条的位置——三条,还在提案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三条,还在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三条还在”的意思。他搪塞过季鸿渐——季鸿渐没改三条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要的,是三条过审。

他合上提案,说:”学生的字,能润。可学生近来备考,司契考试的功课,还没温完——润色的活,学生怕耽误了提案。”

季鸿渐看着他,说:”备考要紧。提案不急——你考完了,再润也行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润色的活,我给你留着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,退出院子。

他站在院外,把季鸿渐的话过了一遍。季鸿渐请他润色——他以备考搪塞——季鸿渐说留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搪塞,搪过去了——留着,是还挂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搪塞的路。他说备考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虚——考试在秋后,他确实要备考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备考,是真的——搪塞,也是真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鸿渐要他看条款的意思。季鸿渐说”看条款,是行家的事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鸿渐的用意——要他看条款,是让他认条款——认了条款,就是认了提案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看条款,是认提案。
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季鸿渐的约谈过了一遍。

季鸿渐请他润色——他搪塞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松——他想着的是:搪塞一次,搪不了两次——季鸿渐还会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下次来,他怎么接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下次的接法。季鸿渐再请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接法——他不能再拿备考搪——备考有尽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下次,他换个说法。

他又想了一遍换个说法。换个说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能说的——他可以说:字能润,条款他不懂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字和条款,分开说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分开说的用处。字和条款分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分开的用处——字润了,条款不动——条款不动,三条还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字是字,条款是条款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三条还在”的账。三条在提案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三条的去处——提案上勘契司,三条跟着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三条的账,他盯到审议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盯审议的路。提案上勘契司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审议——审议,是勘契司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审议时,他看三条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季鸿渐。季鸿渐请他润色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鸿渐的拉拢——润色,是拉拢——拉拢,是要他的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的拉拢,他接着——笔,他攥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笔他攥着”。笔在他手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笔的用处——笔,他给谁用,看谁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笔,他自己用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备考的功课。考试在秋后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——契文,体例,判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备考,他温着——考试,他考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备考和提案的账。备考是真的——搪塞也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两样的账——备考,他真温;提案,他真不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样,都真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的拉拢。守旧派邀他誊旧册——改革派请他润提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派的拉拢——两派,都要用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用他,他也用两派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也用两派”。两派用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用两派——守旧派给旧册,改革派给提案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旧册和提案,都是他的账。

他又想了一遍旧册和提案的账。旧册——祝词四字;提案——三条夹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笔账,他都对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搪塞季鸿渐的账。搪塞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搪塞的账——搪了,提案没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搪塞的账,他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鸿渐会怎么接。季鸿渐说留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鸿渐的留——留着,是等他考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考完,他再想接法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搪塞的底气。他搪塞,有底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底气的来处——底气,是他会写——会写的人,搪起来,硬气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会写,是底气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会写”的分量。他会写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会写的用处——会写,两派都要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会写,是他立身的本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鸿渐说的”润色的活,我给你留着”。留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留着的分量——留着,是季鸿渐的承诺——也是季鸿渐的钩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留着的活,是钩子——他不咬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咬”的路。钩子留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走法——他不接,也不拒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钩子挂着,他不咬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夜里过季鸿渐约谈的账。他夜里过了一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过出的——下次的接法——字和条款分开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接法,他备好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备好的接法。字能润,条款不懂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说法的用处——字润了,三条不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这说法,他留着用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备考的功课和两派的事。备考,考试——两派,誊旧册,润提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两样的次序——备考在先,两派在后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先考,后两派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先考后两派”。考试在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的用处——考过了,司契在手——司契在手,他立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立身,是后头一切的本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
这一夜,他睡得安稳。安稳,是因为他搪过了季鸿渐——搪过了,笔还在他手里——笔在,路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