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论战

书院·两派·日。两派在书院的讲厅里,公开论战。

沈篆到讲厅的时候,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守旧派坐在东侧,求新派坐在西侧——两派隔着一道过道,像隔着一条河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旁听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坐的位置。角落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角落的好处——角落,看得见全场,全场看不见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角落,是听的地方。

论战的题目,是契首祝词。

守旧派先开口。一个老先生站起来,说:”祝词,是官契的序——序,是契的骨头。现行祝词,八个字——’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’——这八个字,是后加的。旧制的祝词,四个字——’契以立信’——四字,是契庐传下来的——四字足矣,八字多余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”信以成约——信成了,约才成——这半句,是后人的说法——后人的说法,加了,就是改了——改过的序,不是旧序。”

沈篆听着,把这个记下。守旧派说祝词四字是旧——八字是后人加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册的祝词——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守旧派说的,和他看到的旧册,对得上。

他又想了一遍守旧派说”契庐传下来的”。契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庐的旧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契庐的旧话,在守旧派嘴里。

求新派接着开口。一个年轻人站起来,说:”祝词,是官契的序——序要合世。现行八字——’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’——这八个字,合的是今日的世——契文合世,条例宜修——序,也该修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”四字的旧序,是契庐的旧话——旧话,是旧世的话——旧世的话,不合今日的世——修序,是合世。”

沈篆听着,把这个也记下。求新派说祝词要合世——八字的现行,是合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提案里的”复旧制”——提案说复旧制,求新派说合世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两派的话,和提案的话,对不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对不上”。提案说复旧制——求新派说合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提案的由头——合世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提案的由头说合世,条款说复旧制——由头和条款,两样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由头是合世,条款是复旧——两样,他记着。

论战又转到体例。

守旧派说:”官契八栏,是旧例——八栏,栏栏有用——契印一栏,见证一栏——栏栏分明——并栏,是乱例。”

求新派说:”官契八栏,太繁——繁则误——并为六栏,契印并入契文——栏少了,错就少了——并栏,是省例。”

沈篆坐在角落,听着两派的论战。

他想着两派的话。守旧派护八栏——求新派并六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提案——提案说并六栏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求新派的话,和提案的话,是一路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求新派,是提案的一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的论战。论战,论的是祝词和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论战的用处——论战,是两派争——争的,是契的讲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可他记着:两派争的,表面是讲法。

论战散场,沈篆走出讲厅。

他站在廊下,把两派的话过了一遍。守旧派护旧序旧例——求新派修序并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听出的——两派争祝词,争体例——争的,都是契的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争的,是契根。

他又想了一遍守旧派的话。守旧派说,四字是契庐传下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庐——契庐的旧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契庐的旧话,守旧派记得。

他又想了一遍求新派的话。求新派说,修序是合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合世——合世的由头,和提案的由头,一样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合世的由头,两处一样。

他走回学舍,坐下。

他想着今天的论战。两派公开论战——他旁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旁听的位置——他坐在角落——角落,是不显眼——不显眼,是两派都不注意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旁听,听的是两派的话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听出的话。守旧派护旧——求新派合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立场——他想着的是:两派的话,他都听——听完了,再对账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旁听的账。旁听,听两派的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听出的数——四字,八字——八栏,六栏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论的话,他记着数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论战。两派论祝词,论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记下的——四字旧,八字今——八栏旧,六栏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四和八,八和六——数,他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记的数。四字,八字——八栏,六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些数的用处——数,是祝词和体例的账——账,他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数,重启后对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论战里的白砚秋和季鸿渐。白砚秋没有出场——季鸿渐也没有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派的头——头不出场,底下的人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头不出场,话是底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的路子和他的路。守旧护旧,求新改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接两派的路——他想着的是:他的路,在账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的路,他看;他的路,他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论战里两派论的数。四字对八字——八栏对六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论战里没有论到的——费率——两派论祝词,论体例——没有论费率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费率,两派没论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派没论费率”。两派论祝词体例,不论费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提案——提案里,费率是一条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费率藏在提案里,两派不论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论战里他坐的位置。角落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角落的好处——角落看得见全场,全场看不见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角落,是听的地方——他听了,没被看见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没被看见”。他没被看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被看见的——两派的头没出场——出场的,是底下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头没看见他,他看见了全场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论战和他查的账。论战论祝词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查的账——祝词的差,体例的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论战的话,和他的账,对得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论战的话,是账的旁证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
这一夜,他睡得安稳。安稳,是因为他听了一场论战——论战的话,他记下了——记下的话,等他对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