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备考
书院·学舍。沈篆和孟正、程砚,在廊下备考。
孟正抱着一摞册子,蹲在门口翻——他翻一页,背一页——背得专心,连沈篆走到他跟前都没抬头。沈篆看了一会儿,问:”背到哪了?”
孟正抬头,说:”体例。考了三年,年年考体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今年考司契——司契考的体例,比掌簿深——我背的,怕不够。”
沈篆说:”体例,要背全文。”
“全文?”孟正看着他,”我背的是要点。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体例考的是默写和运用——默写,要背全文;运用,要知道条款的来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背要点,默写那场,会吃亏。”
孟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问:”你——也是来考试的?”
沈篆说:”是。”
孟正没有接话。他把册子合上,坐了一会儿,说:”我考的是试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考的不是试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我考的是试,你考的不是试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考司契,是为了开深处的门——门里,有契庐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这句话。孟正说这话,不是试探——是看得清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——孟正和他,从驿站同路到京城——一路啃干粮——同路的交情,看得清彼此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瞒——他瞒不了——他考司契,眼神里带着别的事——孟正看见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你考的是试,我考的也是试——试是一样的。”
孟正说:”嗯。”他没有再问。
孟正又说:”我考的是试,是因为我只有试——我爹是役丁,我考上了,才能不做役丁——你不一样——你有别的东西——你考司契,是奔着别的东西去的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——孟正看得清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我考司契,也是奔着试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孟正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低头,又翻开册子,说:”你要背全文,把你的背法,教教我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。他坐到孟正旁边,说:”体例的背法,先背框架——八栏的次序——再填字——填字的时候,一句一句默——默对了,再往下。”
孟正按他的法子,背了一段。他背完,说:”你教的法子,比我背的快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教我的,是考试的法子——你考的不是试——可你教我的法子,是真法子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真法子”——他教孟正的,是他自己背体例的法子——背了多年的法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真法子,才经得起考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背体例的样子。孟正背体例,背得用力——用力,是因为他把考试当出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背体例,背得熟——熟,是因为他背了多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教孟正的,不只是背法——是他背了多年的路——他教出去,像把路分了一段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舍——路分出去,还在。
两人正说着,程砚从学舍里出来,手里抱着一卷册子。
他把册子递给沈篆:”这是书院旧例的册子——抄本——我抄的——书院旧例,都在上头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要考司契,旧例得看——司契考判例,判例引旧例。”
沈篆接过册子,翻开。册子是程砚抄的——字工整——他翻了几页,说:”你抄的?”
“抄的。”程砚说,”我进书院早,抄了两年——旧例都在上头——你要看,拿去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抄的比我的多——可你刚来,书院的旧例,你不如我熟。”
沈篆把册子收好,说:”多谢。”
程砚摆了摆手,说:”谢什么。同考,互助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程砚的话——”同考,互助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程砚——程砚考了三年掌簿,才考上——考上的,才进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程砚给他的这本旧例册,是程砚两年抄的——两年抄的册子,给了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册子又收紧了些。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抄册子的两年。程砚进书院早,抄了两年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程砚抄册子的样子——他抄旧例,抄的是字——他不知道,旧例里的字,和现行差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——说了,程砚会问他为什么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,他坐在学舍,翻程砚的旧例册。
他翻得很慢。他一页一页翻,把旧例和现行条例,一处一处对——旧例的写法,和现行的,差着几处——他翻到契首祝词那一页——程砚抄的旧例,祝词是——他停住了。
他想着这个。程砚抄的旧例,祝词是”契以立信”——四个字——没有”信以成约”。
他想着这个。老先生念的,是”契以立信”——程砚抄的旧例,也是”契以立信”——两处,都是四个字——他背的现行,是”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”——八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两样并排:旧例四个字,现行八个字——差四个字。
他想着这个,没有动。他先想的是:程砚抄的,是旧例——旧例,是早年的——早年的旧例,四个字——现行的,八个字——中间差着四个字——差着的四个字,是后加的——后加的,是哪年加的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哪年加的”记下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处都是四个字”。老先生念的,和程砚抄的,一样——两处,都出自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城门上的匾——匾上刻的,是八个字——城门上的匾,是现行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三样排开:老先生念的四个字,程砚抄的四个字,城门匾上的八个字——前两样一样,后一样不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背的现行,在这座城里,处处可见——可见的现行,和书院的旧例,差着四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差处,他记下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老先生。老先生讲旧册,念”契以立信”——程砚抄旧例,抄”契以立信”——两处,都是四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老先生念的,和旧例册上的一样——两处一样,他背的现行,就是后改的——后改的,改在哪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改的年头,他要查——查到了,就知道现行条例是哪年改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哪年改的”。他要查改的年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记下的对照底本——契首祝词,体例,费率——他记下的三样——祝词这一样,他已经查出差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封档——封档封着旧档——旧档里的祝词,是哪年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想:他要是能在重启之前,翻到旧档里的祝词——翻到了,就知道旧祝词是哪年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程砚的旧例册。程砚抄的旧例,帮他对出了一处差——祝词,旧例四个字,现行八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程砚——程砚抄了两年,抄的是旧例——程砚不知道,他抄的旧例,和现行差着四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告诉程砚——告诉了,程砚会问他为什么在意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差处,他记着;程砚,他谢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。程砚给他旧例册,是”同考,互助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收下旧例册,没有告诉程砚祝词的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欠程砚的,又多了一层——他欠的,是他知道的那四个字——四个字,他记着——记着,等对完了,再告诉程砚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合上眼。明日,他还要翻程砚的旧例册——翻完,把差处,一处一处对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