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余衡
书院·余衡处。沈篆持着常长老的引荐信,见了余衡先生。
信是常长老写的——出青云宗之前,常长老给他的——封着的——他一路带着,没有拆——到了书院,才取出来。他站在先生的院门前,把信又看了一遍——信封上,写着”余衡先生亲启”——字是常长老的——他认得。
他想着这封信的来路。常长老给他信的那日,是在西堂——那日,常长老说”报我的名,他就知道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日的常长老——那日,常长老还活着——他给他信,是给一条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日——路,他走到了——走到路的这头,写信的人,不在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想——他敲门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写信的人不在了”。常长老写这封信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会死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他走后,有人照应沈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死前的那一夜——他倒在西堂的案前——案上,没有这封信——信在他身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封信,是常长老活着的时候,留的路——路,他走到了——他站在路的这头,想着写信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收回目光,敲门。
门里应了一声,他推门进去。
院里的先生,头发半白,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卷书。他见沈篆进来,放下书,问:”你是——”
“学生沈篆。”沈篆说,双手递上信,”青云宗常长老,托学生带一封信给先生。”
余衡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说:”常长老——他如今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
沈篆说:”常长老,已经不在了。”
余衡的手,在信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头,拆开信,看了一遍——看得很慢——看完,他把信放在案上,坐了一会儿,才说:”他走的——是怎么走的?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留档上写,畏罪自尽。”
余衡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问:”留档上写——那你呢?你信吗?”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这句话——”你信吗”——余衡问他信不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死——他不信——可他不能说全——他答:”学生只知道留档上的。”
余衡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他放下茶碗,说:”常长老早年,帮过我一个忙—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——我记着,一直没还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他让你带信来,是让我还他的人情——他走了,人情还在——还给你,就是还给他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余衡的话——”还给你,就是还给他”——常长老的人情,余衡还到他身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写这封信的时候,还活着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让余衡照应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封信,是常长老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事——信到了,事就办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最后一件事”。常长老托他办的事,他办到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别的托付——常长老死前说的半句——”无面见证人,名录在——”——那半句,不是托付,是遗言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托他的,有两样——一样是信,他办了;一样是半句,他记着——两样,他都接住了。
余衡又说:”你在书院,有什么难处,来找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住处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朝南那排。”
“朝南?”余衡看了他一眼,”报的谁的名?”
“庄墨先生。”
余衡的手,在案上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”庄墨——他还在坊市?”
“在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来之前,见过他。”
余衡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——这一口,喝得慢——放下,说:”你报庄墨的名,又带常长老的信——两样,都是书院的旧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进书院,靠的是旧人——旧人的名,你借了——借了,要还得起。”
沈篆把这句话接住。他想着”借了,要还得起”——他借庄墨的名,又借常长老的人情——两样,都是借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学生记下了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余衡的话。余衡说”两样,都是书院的旧人”——庄墨是旧人,常长老也是旧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衡——余衡自己,也是旧人——旧人认得旧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余衡认得庄墨,也认得常长老——三个旧人,他见着两个了。
余衡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他拿起案上的书,又看了一遍,说:”你去吧。课业有不明白的,来找我。”
沈篆行了一礼,退出院子。
他站在院门外,把今日的话过了一遍。余衡接了信——照应了他——他说”还给你,就是还给他”——他说”借了,要还得起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衡问的那句”你信吗”——余衡问他信不信常长老畏罪自尽——他答”学生只知道留档上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余衡听出了什么——余衡问”你信吗”,是试探——试他信不信留档——他答了留档——余衡没有追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余衡知道常长老的死,有疑问——他不说,他等。
他走回学舍,坐在案边。
他想着常长老。常长老写这封信的时候,是几个月前——那会儿,他还在西堂,端茶碗,说”联名书的事,收手吧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日——信送到了,余衡见了——常长老托的事,办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死——畏罪自尽——他不信——他不信,可他替常长老办完了信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信和死,是两件事——信是常长老托的,他办了;死是留档写的,他不信——两件事,他都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余衡那句”你信吗”。余衡问他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他——不看他,是怕从他眼里看出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答”学生只知道留档上的”——他答得稳——稳,是因为他不信,可他没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衡——余衡问”你信吗”,是试探——试他信不信留档——他答了留档——余衡没有追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余衡听出了什么——余衡听出的,是他答得太稳——太稳的答,是练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余衡知道常长老的死,有疑问——他不说,他等。
他又想了一遍余衡这个人。余衡收了他的信,照应了他——他说”还给你,就是还给他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衡的年纪——头发半白——和庄墨差不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衡的住处——先生的院子——书院的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余衡在书院,是有分量的人——有分量的人,认得庄墨,认得常长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衡说的”书院的旧人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余衡的路,他走着;余衡的话,他记着——记着的话,将来对得上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三个旧人,他见着两个”。庄墨在坊市,他见了——余衡在书院,他见了——常长老——常长老不在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三个旧人的线——庄墨认得旧笔,余衡守着书院,常长老盖过联名书的印——三个人,都连着那卷联名书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刚进书院,线头不能急着捋——线头捋早了,手会乱——他先把线头,一个一个,放回心里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余衡那句”你信吗”。余衡问他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他——不看他,是怕从他眼里看出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答”学生只知道留档上的”——他答得稳——稳,是因为他不信,可他没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余衡的路,他走着;余衡的话,他记着——记着的话,将来对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