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同窗
书院·学舍。沈篆安顿好的第二日,认识了两个同窗。
头一个,是孟正。孟正住他隔壁——他进学舍的时候,孟正正蹲在门口啃干粮。他看见沈篆,站起来,嘴里塞着干粮,含糊地说:”住这儿?”他指了指隔壁,”我住那间。”
沈篆说:”嗯。你分到哪排?”
“西头。”孟正咽下干粮,笑了,”你朝南,我朝西——你报的庄墨,我报的自己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要是能报个有名望的,我也报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你报的庄墨,我报的自己”——孟正不羡慕他朝南——孟正只是说,他要是能报,他也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——孟正和他,从青云宗外的驿站一路同路到京城——他见过孟正背考题的样子——背三年考题的人,报自己,是底气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的样子。孟正蹲在门口啃干粮——干粮是粗面的,他啃得香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路上也啃干粮——他和孟正,一路都是啃干粮过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和他,是同一种人——同一种人,不是说出身——是说走路的法子——一步一步,啃着干粮走。
两人正说着,学舍的廊下,走来一个人。
那人二十上下,背着书箱,走到沈篆门前,看了看门上的号牌,又看了看沈篆,忽然站住了:”你——你是沈篆?”
沈篆看他。那人他见过——茶棚里——三年前,考掌簿的路上,他在茶棚歇脚,那人也在——同考的人——考场上,他和他坐得近——卷子发了,两人互证过一回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程砚。”
程砚放下书箱,笑了:”记性真好。三年前,茶棚一回,考场一回——你就记住了。”他打量了沈篆一遍,”你长高了。你那时候,还没到掌簿的年纪。”
沈篆说:”那时候,刚到。”
“刚到。”程砚点了点头,”我听说你也进书院了——’沈篆’两个字,报到册上有——我看见了,想着会不会是你——还真是你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三年前的考场。三年前,他考掌簿——程砚也考——卷子发了,两人互证过一回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年的事——那年,他考上了掌簿——程砚没有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年他为什么能考上——他背的体例,比程砚多——他背了多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出来——各人的账,各人知道。
孟正插了一句:”你们认识?”
“同考过。”程砚说,”三年前,掌簿试——他考上了,我没考上。”他说这话,语气平得很,”我后来又考了两年,才考上掌簿——考上了,才有资格来书院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程砚的话——”考上了,才有资格来书院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来书院,凭的是荐书——荐书是庄墨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程砚——程砚凭的是考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——各人的路,各人走。
程砚又问:”你住哪间?”
“这间。朝南。”
程砚看了看窗,又看了看他,说:”朝南的学舍——你报的谁的名?”
“庄墨。”
程砚的眉头,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”庄墨先生——书院的老先生,退隐多年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他的名,在书院里,是朝南的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程砚的”眉头动了一下”——程砚听到庄墨的名,眉头动了一下——动的不是敬,是别的——他说不上来——他记着这个。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那句”他的名,在书院里,是朝南的”——这句话,和书办说的”住朝南那排”,是一个意思——可程砚说的时候,语气和书办不同——书办是敬,程砚是平——平的,像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问——他想问的,是另一件——可他没问——他刚进书院,问得太多,招人看。
他记着程砚这句话,想着明日去旧档房的时候,多留一分心。
夜里,三人在廊下坐着说话。
孟正说:”我爹是役丁。我读书,就是想有一天,不用按那个手印。”他说这话,声音不高,可廊下静,听得清。
程砚没有接话。他过了一会儿,说:”我爹是账房。记了一辈子账,没出过错——可他记的账,都是别人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读书,是想自己记一笔账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两人的话——孟正的爹是役丁,程砚的爹是账房——一个按手印,一个记别人的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的出身——他的爹,他不知道;他的娘,是役契妇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——他的出身,他不常说——说了,就是一段旧账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那句”不用按那个手印”。按手印——役丁按手印,是按在役契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按过手印——按在役契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如今的印——他是金丹了——金丹的印,是铜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把这话说出来——按过手印的人,和没按过的人,说不到一处——孟正懂,他也懂。
孟正问:”你呢?你读书,为了什么?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为了对账。”
孟正和程砚都看着他。孟正问:”对什么账?”
沈篆说:”欠下的账。”
两人没有追问。廊下的夜风,吹了一会儿。程砚说:”书院里,像咱们这样出身的,不多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大多是有来头的——书院的学舍,朝南的朝北的,分的是来头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程砚的话——”分的是来头”——他住朝南,是因为庄墨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的来头,是借的——借的来头,住朝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安——来头是借的,账是他自己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分的是来头”。程砚说,书院的学舍,朝南朝北,分的是来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报的是庄墨的名,住朝南——孟正报的自己,住西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觉得自己占了便宜——他想着的是另一层:分学舍的人,认得庄墨的名——认得庄墨的名的人,也知道庄墨退隐的事——退隐的人,名还有分量——有分量,是因为名还没凉——名没凉,他借着,就要趁热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趁热”两个字,放在心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借名”。他在青云宗,借过印九娘的印——借印,要还对价——他在书院,借庄墨的名——借名,也要还——还什么,他还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——先借,先用,账记着,回头还。
夜里,他躺在铺上,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。孟正,程砚——两个同窗——一个报自己,一个考了三年——都是靠自己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靠的是庄墨的名——名是借的,路是他走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借名”两个字,放在心里——借的名,要用字还——他记着这个。
他想着明日。明日,他去旧档房——凭庄墨的名,借读书院旧档——第三份拓本的原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程砚那句”书院里像咱们这样出身的,不多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在书院,有两个同路的人——同路的人,在一条道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合上眼,睡了。
他睡下之前,又想了想程砚的眉头。程砚听到庄墨的名,眉头动了一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明日要去旧档房——旧档房的门,不知道好不好进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的名,在书院里是朝南的——朝南的名,开旧档房的门,够不够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他记着:明日进了旧档房,先看门,再看档。
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