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行程

契房·日。沈篆把检举卷的落款日期,和常长老的行程,并排放在案上。

他查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翻了两本册子——一本是联名书的底册,一本是宗门的出行记录。他把两本册子摊开,指着底册上的落款,又指着出行记录上的日子,看了很久。

他推演。

第一步,立结论:检举卷落款之日,常长老不在宗门——盖在检举卷上的印,不是常长老亲手盖的。

第二步,摆依据,三样。一,落款——检举卷的落款,写的是天历一五四八年二月十六日——他核过底册,日期清楚,没有涂改;二,行程——出行记录上,天历一五四八年二月十六日前后,常长老在外——那几日,宗门送岁贡进京,常长老随行——出行记录上,有常长老的名字,有出发和归来的日子——出发,在二月十四日;归来,在二月十九日——二月十六日,常长老在路上,不在宗门;三,印——检举卷上,盖着常长老的印——印在卷上,人不在——印和人不在一处——印,是别人盖的。

他把三样并排,又看了一遍。

落款:二月十六日,常长老盖印。 行程:二月十六日,常长老在路上。

两个日期,落在同一天——一个说他盖了印,一个说他不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两样放在一起,忽然明白:检举卷上的印,是借的——常长老的印,在二月十六日被人借走,盖在了检举卷上——常长老本人,那日在路上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查出行记录时的样子。出行记录在宗门的档房里——他翻到天历一五四八年的那一册——册子旧,纸黄——他翻到二月——二月十四日,出发;二月十九日,归来——他数了数日子——十四到十九,六天——六天里,常长老不在宗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把检举卷的落款对照——二月十六日——十六在十四到十九之间——在常长老不在的日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”不在的日子”记死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判断记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行程。二月十四日出发,二月十九日归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趟差——送岁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送贡的人——常长老随行,是送贡的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趟差,来得正好——正好在二月十六日前后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的差,和检举卷的落款,撞在同一天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印被借”。

常长老的印,被人借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借印的规矩——借印,要用他人的印签契——签了,契主是印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自己,就是借印的行家——他拟过契,借过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”印能被借”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清楚,是因为他做过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检举卷。常长老的印被借,盖在检举卷上——检举卷,检举的是师父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条链,闭了——联名书立于一五四八年二月十六日——同日,师父被逐出书院——同印,常长老的印被借——三样,落在一天。

他又把三样排了一遍。

二月十六日,检举卷立。 二月十六日,师父被逐。 二月十六日,常长老在路上,印被借。

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一天,是师父命运的转折——这一天,一卷检举卷立了,一个书院先生被逐了,一枚印被借了——三件事,同一天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早年记下的——联名书一五四八年某月某日,师父一五四八年春——如今,日期定死了:天历一五四八年二月十六日。

他取出契簿,把日期记下:检举卷落款,天历一五四八年二月十六日。同日,师父被逐。同日,常长老随贡在外,印被借。
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在”二月十六日”下面,画了一道。

他想着这一道。日期定死了——定死的日期,是铁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当庭——他申请了审计——当庭,他要念这个日期——念日期,念行程,念印——三样并排,当庭的人,自己会看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二月十六日。那一天,常长老在路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趟贡——送贡的车队,走官道——常长老在车队里——他的印,在宗门——印在宗门,被人借走——借印的人,是谁——他不知道——可他记着:借印的人,是能拿到常长老印的人——能拿到印的人,是常长老身边的人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二月十六日,他记下了。记下的日子,等当庭,念出来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查行程的路。他翻出行记录,找到常长老的名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出行记录的留档——他查出行记录,留档上落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担心——他要查的,当庭都要亮——亮出来的,都是铁证。

他又想了一遍当庭要亮的证据。三样:检举卷的落款,二月十六日;出行记录,常长老在外;检举卷上的印,常长老的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三样怎么亮——落款和行程,是日期对日期——印,是印对人——三样并排,当庭的人,自己会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当庭的推演,他排好了——排好的推演,等当庭念。

他又想了一遍借印的人。常长老的印,在宗门——借印的人,能拿到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身边的人——常长老的印,锁在他的案头——能拿到印的人,能进西堂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借印的人,当庭也许不会现形——可印被借的理,当庭要立住——立住了,常长老的印,就不是常长老盖的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。师父被逐——罪名,篡改契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二月十六日——二月十六日,检举卷立,师父被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被逐的时候,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逐吗——师父知道检举卷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师父走了,遗稿留在他手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查的这条线,是替师父查的——师父没查完的,他查完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趟送贡的差。送贡,二月十四日出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出发前——出发前,常长老的印,还在案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借印的时机——借印,在出发前,或者在归来后——十六日盖的印,借印的人在十六日前后,拿到过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借印的人,是常长老出门前后,进过西堂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”前后”记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当庭的由头。他申请审计,审的是联名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审计的规矩——主动申请审计,是公开的事——公开审,公开判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要审的——联名书的真伪,常长老的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一审,是把常长老摆上案——摆上案,就没有回头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退——师父的账,等这一审,很久了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沉沉睡去。

明日,他递交审计申请——申请递出去,勘契司受理——当庭的日子,定了——当庭,他念二月十六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