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走得快
内门·日。常长老传他上西堂。
沈篆进西堂的时候,常长老正在看一卷文书。他抬头,看了沈篆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——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放下文书,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你的气息,不一样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常长老说的是什么——金丹——他凝了金丹,气息沉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瞒,应了一声:”学生破境了。”
常长老的手,在文书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才说:”破境——金丹?”
“金丹。”沈篆说。
常长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”你比我走得快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你比我走得快”——常长老是筑基——他凝了金丹,境界压过了常长老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这句话里,有醋,有惊,还有一点别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停,只应了一声:”学生侥幸。”
“侥幸?”常长老重复了一遍,”破境没有侥幸。”他放下茶碗,又说,”你凝了金丹,往后的路,不一样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等着常长老说正事——常长老传他上西堂,不是为了说金丹。
常长老果然说了正事。他从案上取出一卷文书,推过来:”你的荐书,要添一笔。你凝了金丹,荐书上要写明——书院的规矩,金丹考生,另有一份待遇。”
沈篆接过文书,看了一遍。文书是荐书的副本——要添”金丹”两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替他添金丹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的手,又伸了一回——这回伸的,是替他抬身价。
他谢过常长老,退出西堂。
他走出内门,站在廊下。
他想着常长老的转变。从前常长老看他,是看棋子——能用,就摆;如今常长老看他,是看一个比他走得快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那句”你比我走得快”——这句话里,忌惮比醋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对他的态度,从”利用”,变成了”利用+忌惮”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看他那一眼。常长老看他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金丹的气息——金丹一成,气息沉了——常长老是筑基,看得出他气息不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金丹,瞒不住人——瞒不住,就不瞒——他亮着金丹,走他的路。
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快。忌惮他,是怕他——怕他,就不会轻易动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忌惮”两个字,记进账里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替他添金丹的事。添金丹,是示好——示好的常长老,又伸了一回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欠常长老的账——拓本,荐书,路资,信,如今又添了一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欠常长老的账,越滚越大——大到他将来还的时候,要好生掂量。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。
他想着金丹。金丹一成,他的路,不一样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要办的——读书院旧档,查执笔人,认印,摘苏棠的名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金丹成后,这些事,他办得动了——办得动,就快——快,是赶在账追上来之前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常长老那句”你比我走得快”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走得慢,可他走得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看轻常长老——走得稳的人,有走得稳的活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近来的一路。常长老送拓本,送荐书,送路资,送信,如今又添了金丹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递出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,都在把他往书院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自己——常长老推他走,是真心,还是怕他留在宗门碍眼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定论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推他的路,和他自己要走的路,同一条——同路,就先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金丹和书院。荐书上添了”金丹”二字——书院的待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院的考试——金丹考生,另有一份待遇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赴京路,又顺了一分——顺,是他凝丹换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轻看——顺的路,也要一步一步走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凝了金丹,常长老忌惮他,荐书添了待遇——三样,都是新账——他记着,等着赴京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替他添金丹时的样子。常长老提笔,在荐书副本上添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落笔的样子——常长老写字,端方,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庐的笔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常长老的字,起笔不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常长老的笔不像契庐”又记了一遍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的字,他看过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金丹考生的待遇。书院的规矩,金丹考生另有待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待遇是什么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问——到了书院,自然知道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。他回宗门销脉案,还没见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要办的事——他走之前,再见她一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明日,他去看她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凝丹后见她的样子。她若知道他凝了金丹——会怎么说——她大概会说:你走得更快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她——她等他回来——他凝了金丹,回来的路更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见她,是让她放心——放心,他走得稳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那句”你比我走得快”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走得快,是因为他押了二十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把这话说出口——他押的账,他自己记着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。
明日,他去看苏棠——然后,他赴京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传他上西堂时的样子。常长老看他那一眼,停了很久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心里转的——常长老在算——算他的金丹,算他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算他的样子,像一个掌柜在算一笔新账——新账来了,旧账还挂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快——他被人算过很多次,每一次,他都记着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他的金丹,他带着;常长老的账,他记着——他赴京,两样都带走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这一路的境界。役丁的时候,他连契力都没有——掌簿的时候,他有了筑基的底子——如今,他金丹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境界和他查的账——他查账,靠脑子,也靠契力——金丹一成,契力更足——他查档,读档,都更有底气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金丹,是他查账的底气——底气足了,账就查得动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忌惮。常长老忌惮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忌惮的用处——忌惮他的人,不会轻动他——他查账,有人忌惮,反倒好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忌惮是忌惮,账是账——他查账,不靠忌惮,靠证据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明日,他去看苏棠——然后,他赴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