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路资
内门·日。常长老传他上西堂。
沈篆进西堂的时候,常长老案上放着两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,一卷信。他见了沈篆,没有绕弯子,指着那两样说:”你要赴京了。这两样,你带上。”
沈篆上前,先看那个布包。
布包沉甸甸的,解开,是一包银子——路资。他看了一眼数目,没有数——常长老给的路资,够他走到京城的。他合上布包,又看那卷信。
他想着路资的数目。常长老给的路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例钱——他攒的例钱,不多——路资够他走到京城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给的路资,不是随手给的——是算过的——算过的路资,是他自己走的盘缠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算过”记下。
信是封着的,信封上没有字。他问:”长老,这卷信——”
“书院的引荐信。”常长老说,”书院里,我有旧识。你到了书院,凭荐书报到;报到之后,拿着这卷信,去找他——他会在书院里,照应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写的引荐信,不比庄老的荐书——庄老的荐书,是入门的路条;我这卷信,是你进了门之后的路。”
沈篆把信收进怀里。他想着常长老的话——”进了门之后的路”——常长老给他引荐信,是给他指了书院里的一个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问:”长老的旧识——学生在书院,怎么找他?”
“你报到之后,问书院的老先生,找一位姓余的先生。”常长老说,”报我的名,他就知道。”他顿了一下,”余先生早年受过我的人情——你带着我的信去,他不会推。”
沈篆把”姓余的先生”记下。他想着这个,又问:”长老还有什么吩咐?”
常长老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”吩咐没有。嘱托有一句——你到了书院,好好考,考出个样子。你考出了样子,我在宗门,脸上也有光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走之后,宗门的事,就与你无关了——你只管读书院的书,走书院的路。”
沈篆把这句话接住。”宗门的事,就与你无关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是在提醒他:出了山门,别再查宗门的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接话,只应了一声:”学生记下了。”
他退出西堂,走出内门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怀里的银子和信按了按。银子是路资——信是引荐——常长老给的两样,一样是钱,一样是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示好,一次比一次实——从前是拓本,如今是银子和信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的”最后一次示好”,舍得下本钱。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算盘。
常长老给他路资——是真心拉拢:他考出样子,常长老有光;他进了书院,常长老在书院有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是”真心”的一面。常长老给他引荐信——是借刀布局:他在书院落脚,常长老的旧识照应他——照应的人,看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是”布局”的一面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判断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给他路资和信时说的话。常长老说”你到了书院,好好考,考出个样子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常长老看他,像看一枚棋子——棋子摆好了,等着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赴京,是常长老摆的棋,也是他自己要走的路——棋子和走路的人,是同一个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常长老,各算各的账——账走到一处,是缘分;走不到一处,也是账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卷信。信是封着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信的内容——常长老写给余先生的信,写的是什么?他不知道——信在信封里,他看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拆——拆了,就是不敬——不拆,他带着——带到了书院,再拆。
他往书办房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西堂。
他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给他路资,给他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收到的警告——案头的留条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的”最后一次示好”,也许不只是示好——是他自己也知道,他留不住他了——他把能给的都给了,然后放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放手的样子,像一个算完了账的人。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。
他把银子和信放进木箱,和整好的账放在一起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那句话——”你走之后,宗门的事,就与你无关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应——他赴京,读契庐旧档,查执笔人——那些事,桩桩都连着宗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宗门的事,断不了——可他嘴上,应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说那句话时的样子。常长老说”宗门的事,就与你无关了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近来——常长老近来,话少了,送拓本的由头,越来越淡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像是要把手里的东西,都递出去——递完了,就收了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在收尾。
他想着”收尾”两个字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先把常长老的收尾,记下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那卷信。信是常长老写的——写给书院的余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先生——常长老的旧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赴京的路,又多了一个人——他还没到书院,书院里的人,他已经知道了一个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给银子的样子。常长老给银子,没有多说——他给了,他就收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欠常长老的——常长老的示好,一桩一桩——拓本,荐书,路资,信——他欠常长老的账,越滚越大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些账,将来要还——还的时候,不是还银子——是还人情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姓余的先生”。常长老说,报他的名,余先生就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余先生和常长老的交情——早年受过常长老的人情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在书院的旧识,欠着常长老的人情——人情,是常长老的——他带着常长老的信去,是替常长老讨人情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到了书院,见了余先生,他欠的,是常长老的人情——还的人情,常长老记着。
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”人情”记下。他到书院,用常长老的人情进门——这门,是常长老给他开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快——门开了,他先进去——门里的路,他自己走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收尾的样子。常长老递完拓本,递荐书,递路资,递信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递出去的东西,一样一样,都到了他手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自己——常长老手里剩下的,还有什么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递完了,就该轮到他了——轮到他递的时候,他递什么,是他的事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包银子。银子是常长老的——他带着常长老的银子赴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银子上的记——常长老给银子,没有记号——没有记号的银子,花出去,就是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连银子都给得干净——干净,是不留把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干净”记下。
路资和信,他收下了。常长老的账,他记着——记着,等还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