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整账

书办房·夜。沈篆把木箱打开,一样一样往外取。

秋后的日子近了。他赴京的日子,定了——临行前,他要把账整一整——他攒下的东西,哪些带走,哪些留下,一样一样,过一遍。

他先取契簿。

契簿是他私人的留档——他抄录的契文,他记的账——厚厚一本,锁在木箱里。他翻开,从第一页看起——早年间他记的,封存柜,转卖契,脉案——他后来记的账——收集链,印痕——他新近记的账——执笔人,短横——他看了一遍,合上。

他想着契簿的内容,又想着契簿的厚度。他记的账,一年比一年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簿里的字——契簿里的字,都是他写的——他写的字,他都认得——他认得的字,他都背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契簿带不带,账都在——账在他脑子里。

他又想了一遍契簿里没记的东西。契簿记的是账——账外的字,他没记——苏棠的话,庄墨的话,母亲的影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账外的字,也都在他脑子里——他带着脑子走,就是带着账走。

他想着契簿的去处。契簿太厚,带不走——带走,路上招眼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簿的内容——契簿上的账,都在他脑子里——他背过每一页——他想着这个,决定:契簿留下,锁在书办房的木箱里;要紧的几页,他抄下来,带在身上。

他取出遗稿。

师父的《契书九章》——他揣了多年的——他翻开,看序边角的小字——”此序草于一五四八年。书成,人逐”——他看末页的小字——隐契的线索——他看批注——老写法——他看了一遍,包好。

他想着遗稿的去处。遗稿,带走——师父的东西,他带着——他赴京,读契庐旧档——遗稿里的字,是他的对照——他带着它,像带着师父。

他取出残页。

母亲缝进旧袄的纸——他展开,看纸上的字——”沈”,”契”,”录”——他认出的三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沈家的账——残页和残卷同源——他想着这个,包好。

他想着残页的去处。残页,带走——母亲留下的——他带着它,像带着母亲。

他取出三份拓本。

联名书两份,书院旧档一份——他展开,看了一遍——老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执笔人——差一步——他包好。

他想着拓本的去处。拓本,带走——执笔人的比对,要靠它们——他赴书院,翻旧档原档——原档对拓本——他带着它们。

他取出承继契。

他贴身带的那张——一百四十两,期十四年四个月——他展开,对光看——夹层里的半枚印痕——沈家的印——他看了一遍,贴身收好。

他想着承继契的去处。承继契,贴身带——他签的债,他背的债——债不离身——印不离身。

他取出荐书。

庄墨亲笔写的荐书——他展开,看落款——”庄墨”两个字——老写法——他看了一遍,收进怀里。

他想着荐书的去处。荐书,随身带——报到的凭据——他赴京,凭它进门。

他又取出常长老的拓本和那页无落款的字——他看了看,也收进随身的行囊——那页字,是执笔人的对照——他带着。

六样,他过了一遍。

带走的:遗稿,残页,拓本,承继契,荐书,那页字。 留下的:契簿。

他想着这个分法,又想着留不下的——契簿留下,账在他脑子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办房——他走了,书办房的钥匙,要交回去——木箱锁着,契簿在箱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木箱和契簿,等他回来。

他又想了一遍赴京的事。考试的日子,在秋后——他赴京的路,要走些日子——他要在考试前赶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日子在心里排了一遍:动身的日期,路上的天数,报到的日子——排好了,心里有数。

他又想了一遍路上要带的盘缠。常长老提过路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攒的例钱——他核坏账的分成,抵了药钱——他手里的现钱,不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着急——路资的事,他再想办法——他先排路,再排钱。

他又想了一遍秋后考试的事。书院考试——考契文,考体例——他背了多年的契,体例都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的门道——他考过掌簿,考过契笔——书院的考试,比掌簿难——可他读的书,比当年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有底。

他想着”心里有数”,又想着他赴京要办的——报到,考试——读书院的旧档——对执笔人——认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要办的,一样一样,都在账上——账上的事,他一件一件办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整好的账。遗稿,残页,拓本,承继契,荐书——五样,带着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带的,不是五样东西——是师父,是母亲,是沈家,是债,是路——他带着它们,赴京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账,整好了。他等着动身。
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。她不能同去——她的契,在宗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动身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办——见她一面,把话说清楚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见苏棠要说什么。他赴京,她要留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她能说的话——他要告诉她的:他查的账,查到了哪一步——他的打算——他欠她的答案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话说得太多,她就多担一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觉得话太少,她就会多想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想好——想不好,就先见一面。

他又想了一遍整好的账。带走的五样,留下的契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个人——他赴京,带走五样东西,留下一个人——留下的苏棠,是他最放不下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”放不下”放好——放不下,就记着——记着,就回来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木箱。木箱锁着契簿——他赴京,木箱留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木箱的锁——锁是他自己的锁——他走了,锁还在——钥匙他带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木箱和契簿,像他留在宗门的一页账——账锁着,等他回来翻。

他又想了一遍书办房。他走了,书办房还会有新的掌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案——案上的砚,他用了多年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坐过的案,他磨过的砚,都留在书办房——留下,是留给后来的人——他赴京,带走的,是账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账整好了——他等着动身。

他又想了一遍整账时过手的每一样东西。契簿,遗稿,残页,拓本,承继契,荐书——六样,他一样一样过了手——过手的时候,他想着每一样的来历——契簿是他自己写的,遗稿是师父留下的,残页是母亲缝的,拓本是常长老送的,承继契是他签的,荐书是庄墨写的——六样东西,六条来路——来路连着他,连着他查的账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六样东西的去处——五样带走,一样留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带走的,是他查的账的凭证;留下的,是他记的账的底本——凭证和底本,分开放——分开放,是防着——防着失火,防着被收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一手,和沈家烧档,是一个道理——账,不能放在一个地方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整好的账——账分两处——他带着一半走,留着一半在宗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账,稳了。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