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契庐

第二日,沈篆再到行会,老人已在里间等他。

他进门的时候,老人正把一样东西从柜里取出来——是一卷旧契,卷皮发黄,纸角脆了。老人把旧契放在案上,没有展开,先看他。

“你昨日问,契庐的旧笔还在不在。”老人说,”在,也不在。笔是死的,字是活的——旧笔的主人,早没了;旧笔写的字,还在几张纸上。这一卷,就是。”

他展开旧契。

纸是旧的,墨是淡的——许多年前的老契。契首没有祝词,契文直接就是条款——坊契的体例。沈篆扫了一眼条款,目光落在契文上——老写法。他凑近了,看起笔,看收笔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,那一横的位置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这卷旧契的字,和拓本上的字——同一笔。他比了这些年字,这一笔,他闭着眼都认得——起笔的重落,收笔的带钩,那一横偏上的位置——和检举卷、作保卷、遗稿批注、残页,是同一只手。他认出了这一笔,没有露——他不能露。他让目光在契文上又停了一会儿,像在看条款,然后收回,问:”前辈,这卷旧契,是哪一年的?”

“早年的。”老人说,”契庐还在的时候,坊市里立的契,多是这一路笔。”

沈篆把”契庐还在的时候”记下——契庐散之前,坊市的契,多是这一路笔。他想着这个”多”字——多是这一路,说明契庐的笔,是坊市的老底子;底子散了,笔还在。

“契庐……”沈篆说,”学生孤陋,只听人提过——契庐,是个什么地方?”
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”契庐,是订契人的出处。初代订契的人,在天历元年立了万法之契,契庐就是那批人的地方。后来契庐散了——人散了,笔也散了。”

“天历元年立万法之契”——沈篆在心里把这个记下。他读过体例,知道万法之契是天地总契——一切规则的母契。他只知道母契,不知道订契的人有过出处——契庐。他想着这个,又问:”契庐散了——散了多久了?”

“久。”老人说,”散在我记事之前。我记事起,契庐就没有了,只剩旧笔还在各处写。”他说着,看了沈篆一眼,”你问这样细——是对契庐有兴趣,还是对旧笔有兴趣?”

“都对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习老写法,想知根底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“笔散了?”

“散了。”老人说,”契庐的旧笔,后来分了几路:有的进了书院,有的进了坊市,还有的——”他顿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
沈篆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,问:”还有的?”

老人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”还有的,进了不该进的地方。旧笔散出去,写契的写契,抄书的抄书——有些笔,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,写的就不是契了。”

他说的这一句,比前面所有的都轻,可沈篆听出了分量。他想着”不该落的人手里”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写联名书,写遗稿,写残页——联名书是检举的卷子——检举的卷子,是”该写”的还是”不该写”的?他又想:老人说”写的就不是契了”——不是契的东西,是什么?他想着这个,没有问——问得太深,老人就收了。

他问了一句旁的:”前辈方才说,有的笔进了书院——书院的旧笔,如今还有吗?”

老人看了他一眼:”你问得细。书院的旧笔,自然还有——书院是契文师的出处,笔不会断。你若是想寻书院的旧笔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一个青云宗的掌簿,问书院的笔做什么?”

“学生想赴书院。”沈篆说,”荐书在办。学生想先认认书院的笔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把旧契合上,收进柜里,说:”契庐的旧事,你知道这些,够了。再往深里,就不是你该问的了。”

沈篆行了一礼,谢过,退出里间。他走到门口,老人又叫住他:”你那页字——”

沈篆回头。

“你那页字,明日再来临一遍。”老人说,”临的时候,想着契庐——想着契庐的笔,起笔才压得住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,退出里间。他把老人的话记下:”想着契庐的笔,起笔才压得住”——老人要他的字,更靠近契庐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教他起笔的时候,说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。

他走出行会,日头正烈。他站在街口,把老人今日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三句要紧的。第一句:”契庐的旧笔,分了几路——有的进了书院,有的进了坊市,还有的进了不该进的地方。”第二句:”有些笔,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,写的就不是契了。”第三句:”再往深里,就不是你该问的了。”

第一句,是旧笔的去向——书院,坊市,不该进的地方。第二句,是旧笔的用处——该写契的笔,写了不是契的东西。第三句,是老人的收口——他把话说到一半,收了。

他想着这三句,又想着那卷旧契——契庐还在时的契,老写法,和拓本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”同一笔”,又想着老人的话——旧笔分了三路,联名书的笔,是哪一路?书院的?坊市的?还是”不该进的地方”的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下了:联名书的笔,与契庐同笔;契庐的笔,分了三路。三路里,有一路,写了联名书。

他数了三息,往山门走。

夜里,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他把今日的账,过了一遍。

契庐——订契人的出处,天历元年立万法之契的那批人。旧笔分三路:书院,坊市,不该进的地方。联名书的笔,与契庐旧契同笔。老人说,再往深里,不该问。

他把这几行,记进契簿。他又想了一遍老人最后那句话——”想着契庐的笔,起笔才压得住”——老人让他临字时想契庐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老人不是随口说的——老人是想让他的字,更靠近契庐——靠近契庐,就是靠近旧笔——老人认得旧笔,也想让他认得旧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人的身份——一个行会里深居简出的老人,认得契庐的旧笔,有一卷契庐旧契,还约他明日再来临字——老人待他,不像待一个生人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”有些笔,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,写的就不是契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卷检举联名书——检举的卷子,是契吗?联名书算契——检举的联名书,也是联名书——可它的用处,是检举人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检举卷,可能就属于老人说的”写的就不是契了”那一类——旧笔写的,披着契的皮,做的是别的用处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。师父是天契书院的弃徒——书院的笔,师父学过;师父的笔,像契庐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人那句”还有的进了不该进的地方”——师父的笔,是哪一路?他想着师父的罪名——篡改契文——篡改,是用笔改字——师父的笔,落在改字上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还不知道,师父的笔,落没落过”不该写的东西”。

他合上契簿,放回木箱,落了锁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那卷旧契——契庐还在时的契——老写法,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”同一笔”,觉得旧笔的线,从他手里,又往前伸了一截:联名书——契庐——旧笔的主人。

他闭上眼。

契庐,他记下了。旧笔的三路,他记下了。再往深里——他等着往深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