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不签契
万契坊的契文师行会,在东街深处,一座旧楼。
楼是老楼,门脸不大,挂着旧匾——匾上的字,是老写法。沈篆在匾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三个字——行会的匾,用的是老写法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:行会里,认得老写法的人,不会少;认得旧笔的人,要看缘。他记下这面匾——老写法的匾,是行会的门面,也是旧笔还活着的证据。
沈篆到行会,是讨了送契的差事来的——明面上是替宗门送官契的回执,暗地里,他要认旧笔。他怀里揣着拓本的抄件——不是原拓,是他临的几页字,和拓本上挑出的几个字。他想着:行会的老人,若认得旧笔,看他临的字,就能看出笔的来处。他带临字,不带拓本——拓本是常长老的,他不想让行会的人知道他在比对联名书;临字是学生的功课,拿出来请教,是明路。
行会的楼,门脸不大,挂着旧匾。他进门,堂里坐着几个契文师,在案上拟契。他问了一声:”学生请教——行会里,可有人认得旧笔?”
一个年轻契文师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”旧笔?你说的是老写法?行会里写老写法的,只有一位——在里间。他深居简出,未必见你。”
沈篆说:”学生想请教。”
“你递名帖,等着。”那契文师说,”见不见,看他老人家。”
沈篆没有名帖。他想了想,取出一页临的字,递给那契文师:”烦请转交——就说,有个学老写法的后生,想请教笔的来处。”
那契文师接过去,看了看那页字,又看了他一眼,进了里间。他看字的那一眼,沈篆注意到了——他看的是字的起笔。起笔重——那是老写法的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说:”老人家说,进来吧。”
沈篆进了里间。
里间不大,一张案,一壁书。案上摆着笔墨,摆着一枚印——印在案角,落着一层灰。案后坐着一位老人,头发全白,脸上的纹路深,眼睛却清。他手里翻着沈篆临的那页字,没有抬头。
沈篆行了一礼:”学生沈篆,青云宗掌簿。请教前辈——旧笔。”
老人没有应。他先把手里的字看完了——他看字,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核一笔账。他又看了一遍,才放下,抬头,目光落在沈篆手上——手,然后是腕,然后是脸。他看人的顺序,先看手,再看脸——看手,是看笔;看脸,是看人。
他看沈篆的眼神,沈篆记得——那是认字的眼神,不是看人的眼神。他看的是笔,不是人。他看完了笔,才看人。
“你的字,有来处。”老人说。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,脸上没有动:”请前辈指教。”
“来处,你不知道?”老人问。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师父——他的字,是师父教的;师父教的,是老写法。老人的意思,是他的字”有来处”——来处,是教他写字的人。他不能直说师父——他还不知道老人是谁,也不知道老人认得哪个来处。他想了想,答:”学生习字,得人指点;指点的人,没有留名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那页字放下,说:”不留名的来处,也是来处。你的笔,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这样的笔,我只见过一家。”
沈篆站着,等他说下去。
老人没有说下去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说:”你问旧笔,是问老写法的来历?”
“是。”
“老写法的来历,是契庐。”老人说,”初代订契的人,用的就是老写法。老写法,笔笔有来历——来历相同的字,出自同一只手。你的字,和契庐的旧笔,同一个来处。”
沈篆心里过了一遍。契庐——他听过这个词,师父的遗稿里提过,他没有深究。如今老人说,他的字,和契庐的旧笔同一个来处——他想着师父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师父的笔,和契庐的笔,同一路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人方才那句”我只见过一家”——一家,是哪一家?契庐?他没有问——问了,老人也未必答。
他问:”前辈见多识广——契庐的旧笔,如今还在吗?”
老人没有答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忽然问:”你方才说,请教旧笔——你手上,有旧笔写的字?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学生研习旧档,见过几处老写法。想寻一个认得旧笔的人,对一对笔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说:”对笔,是认手。认手的人,认的是起笔收笔。你的字,起笔像契庐的笔——可你的收笔,还欠着火候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。他想着老人的话——”起笔像契庐的笔”——他的笔,像契庐的笔。他习字,学的是师父;师父的笔,像契庐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写联名书,写遗稿,写残页——旧笔,是契庐的笔吗?他又想:老人说”我只见过一家”——一家,是契庐——老人见过契庐的笔。见过契庐笔的人,若肯看拓本——拓本上的字,是契庐的笔吗?他想着这个,没有拿出拓本——今日是头一回,他不急。
他行了一礼,正要告辞,老人又叫住他:”你明日还来吗?”
沈篆停了一下:”前辈若肯赐教,学生明日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老人说,”明日来,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沈篆应了,退出里间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人坐在案后,又拿起那页临字,在看。案角那枚落灰的印,还落着灰。
他走出行会,日头偏西。他站在街口,把今日的账过了一遍:行会老人,深居简出,认旧笔;案上印落灰——他不签契;他说我的字”有来处”,起笔像契庐的笔;他约我明日来,给我看一样东西。
他想着”不签契”——一个契文师,案上的印落着灰,不签契——他记下这个怪癖。他想着印上的灰——灰是陈灰,落了很多年——那枚印,很多年没有用了。一个契文师,很多年不签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行会里的契文师都在拟契——只有他,不签。他想着这个怪癖,把它记进账里:行会老人,不签契,印落陈灰。他又想:一个不签契的契文师,常长老却请他署名荐书——常长老托的人,是一个不签契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荐书的署名,和”不签契”之间,隔着什么。
他又想着”契庐”——契庐的旧笔——他的字,像契庐的笔——师父的笔,像契庐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写联名书,写遗稿,写残页——若旧笔是契庐的笔——那联名书,是契庐的笔写的——检举师父的卷子,是契庐的笔写的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条线,又往前长了一截。
他数了三息,往客栈走。他走了一路,想着老人说的”来处”——他的字有来处,师父教的;师父的字有来处,谁教的?老人说他的起笔像契庐的笔——契庐的笔,是师父那一路的源头。他想着这个源头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的来处,是不是也是契庐?
他躺下的时候,把今日的账又过了一遍。行会老人,认得旧笔,不签契,约他明日来。他想着那枚落灰的印,又想着老人说”来”字时的语气——老人的”来”,说得稳,像等着他来。他等着明日。
明日,老人给他看的东西,他想知道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