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荐书
常长老传他上西堂,是又一日的事。
沈篆放下手里的官契,往内门走。路上他预演了一遍:常长老找他,多半是荐书的事——末了,常长老说过”荐书的事我去张罗”;如今有些日子了,荐书该有信了。他想着荐书,又想着拓本——两卷拓本他比完了,同一笔,同批人,同印;他要在常长老面前,把话探出来。他预演了几种问法,想着常长老会怎么答,答了之后,他再往哪句上引。
他进了西堂。常长老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卷文书,见他进来,没有立刻抬头,把手里的文书看完,才指了指座:”坐。荐书的事,有点眉目了。”
沈篆坐下:”劳长老费心。”他坐下的时候,扫了一眼常长老案上那卷文书——不是官契,也不是考绩册,是一卷抄件,卷皮没有字。他多看了一眼,没有多看。
“书院那边,我托了人。”常长老说,”荐书要书院的老契文师署了名,才作数。那位老契文师,深居简出,请他的字,要等。”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”你再等等,荐书到了,我让人送你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。他想着”书院的老契文师”——深居简出,请字要等——他记下这个,又问:”长老请的是哪位老契文师?”
“行会的老前辈。”常长老说,”在万契坊的契文师行会挂名,早年是书院的先生。请他的字,托了几道关系。”
沈篆把这个也记下。万契坊行会的老前辈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问。他端起茶,没有喝,顺着话头问:”长老为学生的荐书奔走——学生记得,长老早年也替人写过荐书?”
他问这句话,是有意的——荐书是常长老提起的话头,他顺着话头,往”早年”上引。引到早年,就能引到那年盖印的事。他问完,没有看常长老,先看自己手里的茶——他不想让常长老看见他的眼睛。他数了一息,才抬起眼。
常长老放下茶碗:”写过。书院的旧例,宗门荐人,荐书要有分量。早年宗门送人去书院,都是我张罗的。”
“长老可还记得,盖印那日的规矩?”沈篆问,”学生研习联名书的旧例——长老当年盖印的联名书,是怎么个章程?”
常长老看了他一眼:”你倒问得细。联名书的旧例——联名的人,盖了印,事就成了大家的。那年盖印,文书多,一卷一卷,印盖过去。我记得有一卷,是分产的联名;有一卷,是岁贡的联名——都是日常的文书。”
“还有一卷呢?”
“还有一卷——”常长老想了想,”作保的。那年有人要作保,联名的人,盖了印,保他清白。就这几卷,都办的是明面上的事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端着茶碗,手没有动。
作保的。常长老记得的,是作保的联名书——可常长老送他的拓本,第一卷,事由是检举。常长老记得盖过作保的卷,不记得检举的卷——他记得的,和拓本上的,对不上。他想着这个”对不上”,又想着常长老说话的样子——常长老说”作保的”三个字的时候,没有犹豫,像是真的记得那一卷。真记得,却和拓本对不上——中间的差,就是有人动过手。
他数了三息,没有露。他顺着说:”作保的联名,是旧例。长老记得那年作保的是谁?”
常长老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”记不清了。那年文书多,盖印的人,记印不记人。”他顿了一下,看着沈篆,”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研习旧例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研习联名书,想看看长老盖印的旧章程——往后的官契,若也要走联名,学生好照着办。”
常长老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联名书的旧例,你研习研习,是好事。可研习归研习——那年的事,过去多年了,你核到哪一卷,就核哪一卷,不要往深里翻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:”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常长老端起茶碗,送客。
沈篆退出西堂。他走在廊下,把常长老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常长老记得的联名书,是作保的;他送来的拓本,第一卷是检举的。常长老说”记印不记人”——盖印的人,记得印,不记得内容。他想着这个”记印不记人”,又想着那两卷拓本——若常长老盖印时,那卷是作保的;拓本上是检举的——那中间的差别,就是有人动过手。
他站在台阶上,日光落在身上。他想着这个判断,没有落定——常长老的记性,也许是真记不清,也许是装的。他不能凭一次问话定论。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说”作保的”时的样子——没有犹豫,像是真记得。真记得作保,不记得检举——若是装的,装得不像;若是真的,那常长老盖印那日,盖的确实不是检举卷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”掉包”两个字,越来越实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那句”不要往深里翻”。他想起那句”点到为止”——常长老的话,一次比一次重:先是点到为止,如今是不要往深里翻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的警觉,在升级——他说”不要往深里翻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他。不看他,是知道他要翻,还是不知道他要翻什么?他不知道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想着明日要做的事:查联名书的底档——检举卷的原本,到底在不在宗门的档里。底档在契房,他掌着钥匙。若原本在档——拓本对原本,一照便知;若原本不在档——常长老的拓本,是从哪里拓的?
他往书办房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西堂。
常长老还坐在案后。他隔着门,看不见常长老的脸,可他记得常长老那句话——”不要往深里翻”。他想着这句话,又想着荐书——荐书还要等;等荐书的日子里,他可以把底档查完。荐书到了,他就动身;动身之前,底档要查清楚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案上那卷抄件——卷皮没有字的抄件。常长老的案上,放着一卷无名的抄件——抄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也记下:常长老案上的无名抄件,将来若再见,要对上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,把今日的西堂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常长老说了三样:荐书有眉目(书院老契文师署名);盖印记得作保不记得检举;不要往深里翻。三样,一样是暖的(荐书),两样是平的(记忆与叮嘱)。他想着这三样,又想着那卷无名抄件——暖的和平的底下,压着一卷没有字的抄件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的西堂里,藏的东西,比他说出来的多。
他又想了一遍荐书。常长老说,荐书要行会的老前辈署名——深居简出,请字要等。他想着”行会的老前辈”,又想着万契坊的契文师行会——他要去行会一趟了。不是为了荐书——是为了认旧笔。他要找认得旧笔的人;行会的老前辈,多半认得。
账,又多了一行:常长老记忆中的联名书,与拓本事由相悖。相悖的地方,要查。查完底档,去行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