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同一笔
书办房·夜。沈篆把两卷拓本重新摊开,灯挪到中间。
他先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夜色浓,山门那边的灯还亮着。他收回目光,落在案上。这两卷拓本,他白日比过,夜里还要比——比字,比印,比人。他比了这些年字,知道比字这桩事,白日比的是形,夜里比的是神;形在光下,神在灯下。灯下的字,笔画里的劲道,看得更清。
白日他比了十几个字,对了两行名字;夜里他要做的,是把整卷比完——字,印,人,一样一样,对到底。灯芯压得低,火苗稳;他比字的动作,和他核官契一样——先通读,再细看,看完了,才落笔。
他先比字。他从检举卷的契首开始,一字一字往下看,看到哪一处,就在作保卷里找同一个字,并排比。他比得慢——比字不能快,快了,眼睛会骗人;他比得稳,每一处,都先看起笔,再看收笔,最后看位置。比到后半夜,两卷的正文,他比完了大半。他放下笔,把两卷并拢,在心里落定:同一执笔人。白日是十几个字,今夜是半卷字——半卷同笔,写这两卷的,是同一个人。
他又想起白日那个判断——”同一笔”。那夜他在末页,只对了一个字;如今他有了半卷字可对。半卷字,一处一处对下来,没有一处对不上——对不上的地方,一处也没有。他把这个”一处也没有”记下:同笔,不是巧合,是手。
他再比印。检举卷的署印栏,盖着几枚印;作保卷的署印栏,也盖着几枚印。他认印——抄了三年官契,又核了这些年,宗门的印,他认得大半。他先看常长老的印——两卷上,都有常长老的印。印文一样,印色一样——同一枚印,盖在两卷上。
他放下拓本,坐了一会儿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两卷同笔,同批联名,同印——三样都同,两卷是一双手做出来的。
第二步,摆依据,三样。一,字——半卷同笔,执笔人同一;二,人——联名人大半同批,同一批老人;三,印——常长老的印,两卷都盖。三样并排,两卷像是同一场事的两张纸——可两卷的事由相悖:一卷检举人篡改契文,一卷保人清白。同一批人,同一支笔,同一枚印,既检举又作保——事由却对着干。
他又把三样反着想了一遍。若两卷不是同一双手做的——字,不会同笔到半卷;若联名的不是同一批人——名字,不会大半重合;若常长老没有在两卷都盖印——印,不会同时出现。三样,样样都指向同一双手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”两卷是一双手做出来的”这个结论,站得住。
第三步,定行动。两卷的事由相悖,可两卷的手是同一双——要么两卷都是真的,同一批人既检举又作保,中间有隐情;要么两卷有一卷是假的——假的那卷,字是真的(同笔),印是真的(常长老的),假在事由上。假的卷,事由是后写的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事由是后写的”。两卷的字,同一笔;若两卷的字都是同一个执笔人写的——那执笔的人,写了检举的事由,也写了作保的事由——执笔的人,知道两卷的事由。若其中一卷的事由是后写的——写的人,就是执笔的人。执笔的人,既是写字的,也是写事由的——他知道的,比纸上多。
他又想:若事由是后写的,后写的是哪一卷?检举卷,还是作保卷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:哪一卷的事由是后写的,哪一卷就是做出来的——做出来的卷,不是”立”的,是”造”的。造卷的人,是执笔的人;执笔的人,是那支旧笔。他想着”造”这个字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罪名,是篡改契文。篡改,是改字;造卷,是写字——改字的人,和写字的人,是同一路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师父是不是执笔的人,他还不知道。
他想着这个”执笔的人”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印,盖在两卷上。他想着常长老的印,想起那夜——他在契房底册里见过那卷联名书,认出常长老的印,印色发暗,年深日久。他当时没有读完事由——他还没有资格读。如今他有了拓本,读了事由——检举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:常长老盖印的时候,知道那卷是检举的吗?
他想起常长老盖印的样子——上回给他签报考章那回,常长老提笔,蘸墨,落名,盖印——一气呵成,没有犹豫。盖印的人,若不知道盖的是什么,不会那么稳;若知道盖的是什么,也不会那么稳——稳,是因为常长老盖印,盖惯了。盖惯印的人,案上文书多,一张一张盖过去,未必记清每一张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的”不知道”,有可能——也可能,是装出来的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又把两卷上的其他印,一枚一枚看过去。除了常长老的印,两卷还有几枚印——印文他认得大半,还有一枚,印文磨得浅,他认不清。他想起那夜描过的那枚认不清的印——他把那枚印的印文,描在契簿上。他翻到那一页,对着看——拓本上这枚磨浅的印,和他描的那枚,纹路相合。
同一枚。
他记下这个。常长老的印,加上这几枚印——联名的人,比名字多;印,比人名全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枚磨浅的印——印文像什么,他还没有认全;认全了,联名的老人,就多出一个名字。他又想:两卷的联名人,名字大半同批;可印,两卷是不是也同批?他把两卷的印,一枚一枚对——检举卷的印,作保卷的印——除了常长老的印,还有几枚,两卷都有。他对着对着,停下笔:两卷的印,和两卷的名字一样——大半同批。
名字同批,印也同批——同一批老人,联名检举,又联名作保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件”说不通的事”,越来越实了。
他合上拓本,吹灭灯,没有躺下。
他坐在黑暗里,把今夜的事,过了一遍:两卷同笔,同批人,同印;事由相悖;执笔的人知道两卷的事由;常长老的印在两卷上;还有一枚认不清的印。
他想着这五样,又想着末页的轮廓——沈家,旧笔,联名书,一五四八年。他想着这个轮廓,觉得两卷的”同一笔”,就是轮廓里的那支旧笔——旧笔写了检举卷,写了作保卷,写了遗稿,写了残页。旧笔的主人,他还不知道是谁。
他又想:旧笔的主人若在,他看到这两卷拓本,会认得出自己的字——认得字的人,认得出笔。他要找一个认得旧笔的人——认旧笔的人,多半是行会的老人——老人见过旧笔的年代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明日,先探常长老;探完了,去行会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
同一笔,他落定了。执笔的人,他还不知道。他想着执笔的人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印在两卷上,常长老盖印的时候,知道两卷的事由吗?明日,他要探一探常长老——探他盖印那日的情形。
账,又多了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