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重读

书办房·日。沈篆把师父的遗稿,从头读起。

木箱打开,油纸解开,册子还是那本册子——旧皮,泛黄的纸,边角磨得发圆。《契书九章》。他捧着它,先没有翻,坐了一会儿。他想着昨夜的话——遗稿,他还没有读全;他要从头读一遍。他读《契书九章》读过不止一遍——可每一遍,都读得不全:头一回,他读正文,读批注,读到末页,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;第二回,他读那行小字,读隐契,读”凭旧读法可寻”。他读了两遍,都漏了东西。他想着这个,把册子摊开,从第一页读起。

他读得慢。正文九章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过——不是记内容,是找字。他找的是老写法:右下角多一横的”契”字,师父批注里用的那种写法。他从前读,读的是道理;这一回读,读的是笔。他读一章,停一次,把老写法的字,在心里记下一个。

体例章,一处。起草章,一处。用印章,两处。他数着数着,记下了:除了批注里的”契”字,正文里还有几处字,用的是老写法——不是”契”字,是别的字——”书”字,右下角多一折;”录”字,末笔带回锋。他临过师父的字,认得这些笔——师父写批注用老写法,写正文的这几处,也用老写法。他从前读,读的是句子;这一回,字自己跳了出来。

他读到最后几页,又停住了。

他想起师父教他的话——读契先读序。他读遗稿,读了两遍,都没有先读序。他翻回册首,看序。

序是师父写的,不长,大半页。他从前跳过序——序是客套话,他以为。这一回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序写的是此书缘起:师父说自己抄契多年,把契的体例、坑、路数,记成此书,寄望后来者少走弯路。他读着,觉得序里的师父,比他记忆里的年轻——序里的字,是师父壮年时写的,笔力足,收笔稳。

他读到最后一行,目光停住了。

序的末尾,没有落款——可序的边角,有一行小字。字比正文小,墨比正文淡,像是后来添的。他凑近了看,那行小字写的是:

“此序草于一五四八年。书成,人逐。”

一五四八年。

他握着册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一五四八年——联名书立的那年,师父被逐出书院的那年。他读了两遍遗稿,都没有留意序——序没有落款,边角的小字,淡得像怕人看见。如今他看见了:师父写序,草于一五四八年;书成,人逐——书写成了,人就被逐了。四个字,”书成,人逐”——师父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,是平静的,还是不平的?他看不出——字是稳的,可”人逐”两个字,收笔比别的字重了半分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行小字记下。

他继续读。读完全文,他把今日记下的老写法字,在纸上排了一遍:正文三处,批注若干处,序边角一处。他把它们和两份拓本放在一起,逐字对照。

他先对”书”字。遗稿正文里那处老写法,右下角多一折;第一份拓本里,也有一个”书”字,同样的折。他临了一遍——起笔,收笔,那一折的位置——一样。他又对”录”字。遗稿正文里那处,末笔带回锋;第二份拓本里,也有一个”录”字,同样的回锋。他又临了一遍——一样。

他又对”契”字。遗稿批注里,老写法,右下角多一横;两份拓本里,各有一个”契”字,同样的横。他临了三遍——一样。

他放下笔,看着案上的临字。

六处,他昨夜凑齐;今夜,他多对出两处——”书”字,”录”字。八处字,五样东西,隔着年份,隔着文书——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”同一笔”,又想着序边角的那行小字——一五四八年,师父写序;一五四八年,联名书立;一五四八年,师父被逐。同一年,三件事——书写成了,书成了,人逐了。他想着这三件事,又想着那八处同笔的字——联名书和遗稿,同一笔——师父写的序,和联名书,同一笔——那联名书,是师父写的,还是同一个执笔的人写的?

他想着这一层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先把八处字、一行小字,记下。

他合上册子,包好,放回木箱,落了锁。

他坐在案前,把今夜读到的,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
遗稿,他读全了——正文,批注,序,末页的小字。读全了,他才发现:他从前读漏的,不止末页那一行——还有序边角的这一行。两行小字,一在册首,一在册末,都淡得像怕人看见——师父写它们的时候,大约都是在灯很暗的夜里。册首的写着年份,册末的写着隐契——一前一后,像师父留给他的两道门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书成,人逐”四个字。师父写序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,书成之日,就是被逐之日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教他写字的样子——师父教他老写法,说老写法是旧笔,旧笔正。他学的老写法,是师父的;师父的老写法,是跟谁学的?他从前没有想过——如今他对着那八处同笔的字,忽然想:教师父的人,和写联名书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?

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是:遗稿读全了,字对完了——八处同笔,两行小字,一个年份。一五四八年,像一根线,把遗稿、联名书、师父的被逐,穿在了一起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师父。师父留下遗稿,留下隐契,留下老写法——留下的东西,一样一样,都在往一处收。他想着那处”收”的地方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送他两份拓本,让他研习;拓本上的笔,和师父的笔同一笔——常长老知道吗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。可他记下了:拓本,他要接着对;遗稿,他要接着读;读完了,对完了,师父留下的,就全在他心里了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序边角那行小字。一五四八年——书成,人逐。师父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灯很暗,墨很淡。他想着那个灯很暗的夜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在读师父的书,师父在书里等他。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遗稿读全了。读全了,才看见漏过的门。门有两道——册首的年份,册末的隐契。他记着这两道门,等着它们开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今夜对出的那两处字。”书”字,右下角多一折;”录”字,末笔带回锋——两处,都在正文里,都在不起眼的句子中间。他从前读这两处,读的是句子;今夜读,字自己跳了出来。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师父的老写法,不只写在批注里——他写正文,写到要紧的地方,也用老写法。老写法,是师父的旧笔;旧笔落的地方,多半是要紧的地方。

他记下这个规律:师父用老写法的地方,是要紧的地方。他读遗稿,往后读到老写法,都要停一停,多看几眼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遗稿读全了——可读全了,才是开始。老写法的地方,他要一处一处看过去;看完了,师父藏在书里的东西,就都显出来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这一夜,他睡得比前几夜沉——书读全了,字对完了,他心里,落了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