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异体字

幕末的夜,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沈篆从木箱里取出三样东西:第一份拓本,第二份拓本,师父的遗稿。

木箱的锁,他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。遗稿是他最贴身的东西——师父死前留下的,他揣了多年,从役舍到书办房,从木箱到怀里。他把遗稿取出来的时候,手是稳的;可他把灯挪到中间的时候,灯芯跳了一下,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
他把三样并排摊在案上,灯挪到中间。

他先看师父的遗稿。遗稿的批注,在书页的边角——他临过那些字,闭着眼都描得出:起笔重,收笔轻,笔画的最后一横,向右下角带出一点。他翻到批注里那个”契”字——老写法,右下角多一横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动。

遗稿的纸,是旧的;批注的墨,是淡的。他记得师父写批注的样子——灯下,笔尖悬一会儿,落下去,一个字。师父写批注的时候,不抬头,也不说话;批注写完,他吹一吹墨,把书合上。他教沈篆认字,认的就是书页边角这些字。他如今捧着这本旧书,像捧着师父的手。

他又取过第一份拓本,展开,找到正文里那个”契”字。老写法,右下角多一横。他凑近了看——起笔,收笔,那一横的位置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第二份拓本,找到同一个字。

三处,并排。

他看了一会儿,从案下取出笔墨,铺了一张纸,把三个字,各临了一遍。他临字,有自己的比法——先临起笔,再临收笔,最后临那一横的位置。他临得很慢,一笔是一笔——师父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,临字不是抄字,是认手;认手,要先认起笔收笔。他临完三个字,放下笔,把三张临字并排看。

起笔,一样。收笔,一样。那一横的位置,一样。

他又把三个原字和三个临字,交叉摆开——原字对临字,临字对原字——四个方向,都对得上。他看了很久,灯芯烧得低了,他压了压,火苗又旺起来,照得案上的字更分明。

他坐在案前,看了很久。

他推演。

第一步,立结论:三个”契”字,同一笔。

第二步,摆依据,三样。一,起笔一样——重落,顿开;他临字的时候,先看起笔——起笔是字的门,门开的方式一样,就是同一扇门。二,收笔一样——轻收,带钩;收笔是字的尾,尾收的力道一样,就是同一只手。三,那一横的位置一样——右下角,偏上三分;位置是字的骨头,骨头长在一个地方,就是同一个人。他临过多少字,字的起笔收笔,他看得比谁都细;三处同笔,不是巧合——巧合只巧在一处,三处都巧,就是笔。

他又把三个临字,翻过来,在背面又临了一遍——第二遍,不看原字,凭记忆临。临完,他并排看:第二遍的起笔收笔,和三处原字,还是对得上。他临字的时候,手会记住字——手记住的字,是字最真的样子。手记的,和三处原字一样——三处原字,就是同一个字,同一只手。

第三步,定行动。三处同笔,他记下了。可他要知道的,是同笔的人是谁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把六处异体字,重新排了一遍:旧官契誊本一处,残碑一处,师父遗稿批注一处,遗稿末页小字一处,两份拓本两处。六处,五样东西,隔着年份,隔着文书——六处同笔。旧誊本是宗门的老档,残碑是山门的旧碑,遗稿是师父死前写的,拓本是常长老送来的联名书——五样东西,从宗门的档到师父的笔,从山门的碑到常长老的案头——同一个执笔的人。

他想着这个”同一个执笔的人”,又想着师父。

师父是抄契的人,也是写字的人。师父的批注,用的是老写法——他临过,学的是师父的笔。若六处同笔——师父的笔,和联名书的笔,是同一笔——那联名书,是师父写的?还是师父的批注,是照着谁的字临的?他想着这两种可能,又想着师父教他写字的样子——师父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,教的正是老写法。他学的老写法,是师父的;师父的老写法,是谁的?

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是:联名书立在一五四八年;师父被逐出书院,也是一五四八年。同一年,联名书立了,师父被逐了——联名书的事由,是检举。检举的是谁?

他握着遗稿的手,紧了紧。

他又想起师父被逐的罪名——篡改契文。篡改契文,要执笔;执笔的人,写过老写法的”契”字。他想起师父教他写字的那几年——师父握着他的手,教他老写法,说老写法是旧笔,旧笔正,新笔浮。师父的手,他记得:指节粗,茧在虎口,握笔握出来的。他学字的时候,没有想过师父的字是谁教的;如今他对着那六处同笔的字,忽然想:师父的老写法,是跟谁学的?学的人,教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人?

他想着这一层,没有深想——他想不明白,可他把这个念头,和那六处字,放在了一起。

他数了三息,把三样东西收好:遗稿放回木箱,两份拓本并排放进卷宗。

他吹灭灯,没有立刻躺下。他坐在黑暗里,把今夜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六处同笔。联名书与师父,同一笔。一五四八年,联名书立了,师父被逐了。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重——他想着这三句话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送他两份拓本,让他研习。常长老知道拓本上的笔,和他师父的笔是同一笔吗?若知道——常长老送拓本,就是送给他一把钥匙;若不知道——常长老送拓本,就是随手递了一把锁。他不知道是哪一种。

他又想:常长老若知道,他递钥匙,是递向师父的旧案——那他到底是想让他查,还是想让他别查?递钥匙的人,从来不说钥匙开哪扇门。他又想:常长老若不知道,那两份拓本,就是纯粹的旧例研习——可他研习着研习着,研到了师父的笔——那这扇门,就不是常长老开的,是他自己推开的。

无论钥匙还是锁,他都接了。接了的拓本,他不会还回去;推开的门,他不会关上。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躺下,闭上眼。

六处字,他凑齐了。凑齐的字,等他对——对到执笔的人,对到一五四八年的事,对到师父的罪名。他还知道:师父的遗稿,他还没有读全——他要从头读一遍。

他又想:读完遗稿,他还要做一件事——把遗稿的批注,和两份拓本,一笔一笔,全对一遍。今夜他对了一个字;往后,他要对全部的字。对完的字,会告诉他:师父留下的,到底是什么。

他想着”师父留下的,到底是什么”——他想了多年,从役舍想到书办房,从十岁想到现在。师父留下的,是一本遗稿,一卷契,一个异体字。字是死的,笔是活的;他对着的,是活着的笔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这一程,到这里,合上了。合上的路,等下一程来开;开下一程的,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