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我的人

内门·日。常长老召见,在西堂。

传话的役丁说的是”长老问石料契”。沈篆往内门走的时候,心里排了一遍:石料契拟好了,交付违约两条都补齐了,该是过目的事。可他进了西堂,常长老案上没有石料契——他案上只有一盏茶,和一双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明白了:石料契是幌子,话在茶碗边上。

沈篆进堂的时候,常长老没有看官契,也没有看考绩册。他坐在案后,端着茶碗,转着碗沿——那是他心里有事时候的习惯,他见惯了这个动作。他没有让沈篆坐,等他站定了,才开口:”你最近,还在翻司务房的账?”
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他答:”核旧例。翻过几回,核完了。”

“核完了。”常长老放下茶碗,”上回你说,旧档不再借,名册不再翻。我信了。可你翻的,不只是名册——赎身基金,流水账,你都翻过。你翻过的账,我都知道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

“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”常长老说,”你查司务房的账,查秦九经手的钱。你查的,我都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着沈篆,”秦九是我的人。”

堂里静了一下。

“他的人,我保着。”常长老说,”他的账,我核过;他的事,我知道。你查他,查到最后,就是查我。你动他,就是动我。”

沈篆站在堂下,没有动。

他数了三息。他想着常长老的这句话——”秦九是我的人”。上回挡申请,常长老说”账是平的”——那是护;这回,常长老把话说破了——”我的人”,”我保着”。护和保,是两个分量。护,是挡一道;保,是担到底。常长老把”保”字说出口,就是把秦九的账,担到了自己肩上。

他没有争。他答:”学生不敢动长老的人。”

“不敢?”常长老看着他,”你要的是不敢,还是不动?”

“不动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从今日起,不再翻司务房的账。核过的旧例,核完了;查过的账,收起来了。”

常长老看了他很久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:”好。你说的,我记着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,退出西堂。

他走出内门,站在廊下。日头正烈,廊下的影子短。

他把常长老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”秦九是我的人”,”他的事,我知道”,”你动他,就是动我”——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重。他确认了一件事:常长老与秦九,不只是”同一边”——秦九是常长老的人,常长老保他。他查秦九,就是查常长老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问话的方式。先问”还在翻账”,是探他;再说”你翻过的账我都知道”,是点他;最后说”秦九是我的人”,是摊牌。三步,一步比一步近——常长老这回不是敲打,是把底牌亮给他看:秦九这步棋,是他常长老的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话——”他的事,我知道”——常长老知道秦九的事,知道多少?他知道划转的去向?他知道那笔进内门的分成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知道,常长老若知道,那笔分成,就和常长老脱不了干系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底牌。常长老把底牌亮出来,是信他收手,还是逼他收手?他想着这两种——若是信,他退了,常长老就安心了;若是逼,他退了,常长老也会盯着他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自己方才的退,退得正是时候——退了,常长老的眼睛,才会从他身上挪开。眼睛挪开了,他的手才不引人看。

他又想了一遍自己的应对。他说”学生从今日起,不再翻司务房的账”——他退了一步,退得干净。常长老信了——他信他收手了。他收手了,常长老就放心了。

可审计申请,还在他怀里。他拟好了,还没有递。

他想着那份申请。他说了不动——可审计,不是他动,是勘契司动。他递申请,是请勘契司来查——查账的是勘契司,不是他。他想着这个分别,心里清楚:他说”不动”,他不动手;可他递的申请,勘契司会动手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若知道申请递出去了,会怎么样?他没有想——他先递出去,再想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,磨墨。他抄今日的官契,抄得很稳——他答应过不动,他的手,今日很稳。

他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。他想着怀里的申请——明日一早,他出宗门,递申请。

他又想了一遍递申请的路。他出宗门,去东境分司——分司在郡城,他路上要过万契坊——过万契坊,他正好去钱记问泰记的过账。两件事,并成一趟路。他想着这个,把明日的路排好:出山门,过万契坊,去钱记;再到郡城,递申请。路是长的,可他每一步都知道往哪走。

他抄完今日的册子,把申请又摸出来,看了一遍。申请上的字,工工整整——他要递的,就是这份工工整整的账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把常长老的话又过了一遍——”你动他,就是动我”。他想着这句话,没有停笔的打算——他递申请,不是动秦九,是让账见光。账见了光,谁护着谁,就都看得清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。常长老说”秦九是我的人”——他把秦九划到了自己名下。他想着这个”名下”——秦九在常长老名下,那笔进内门的分成,是不是也在常长老名下?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先把申请递出去。

他又想了一遍递出申请之后的事。申请递到勘契司,勘契司受理,要来宗门查账——查账的动静,常长老会知道。常长老知道的时候,账已经开了头——他要的,就是这个”开了头”。账开了头,就收不住;收不住的账,才会走到头。

他合上眼,等着天亮。

天亮以后,他出宗门,递申请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排定放好。账上的路,他走了一半;剩下的半条,从申请递出去的那天开始。他等着那天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那句话——”你动他,就是动我”。他想着这句话,忽然想:常长老说这话的时候,是护秦九,还是怕他查出什么?他想着这两种,没有定论——可他记下了:常长老怕的,若是后者,那账的尽头,就不止秦九一个人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黑暗里,他想着明日的路:出山门,过万契坊,去钱记,到郡城。他等着天亮。

他又想了一遍怀里那份申请。申请是他拟的,字是他写的,证据是他核的——他递出去的,是他自己的账。他想着这份账,想着常长老那句”我的人”——常长老把秦九划到自己名下,他把自己的账递到勘契司名下。两笔账,各归各的名下——谁的名下干净,勘契司查了就知道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账上的字,他认;他递出去的账,他担。

他合上眼。天亮,他就出宗门。

他睡得很稳。申请在怀里,路在脚下——他睡得着。账上的事,他一件一件办;办到天亮,就是第一步。
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的事。出宗门,过万契坊,去钱记,到郡城——路是长的,他一步步走。他想着这条长路,又想着怀里那份申请——申请递出去,账就开了头。他等着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