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买主
内门·档案。沈篆在旧档架上找一卷转卖契。
转卖契——奴契转让的契,契主把役契转卖给别人,受让人接手役丁,同时接下赎身条款。他查过契房的归档册:一五四六年的转卖契,归在内门档案的旧格里。旧格在架子最里头,积着灰,他踮脚把卷册抽出来,掸了掸灰,纸屑簌簌地落。
卷册里夹着一卷转卖契,纸发黄,边角脆了。他展开的时候,纸角裂了一道,他拿指腹压住,慢慢地看。
转卖契的体例,和官契大同小异:转让方,受让方,标的,期限,赎身条款,契印,见证。他先念转让方——是外门的一个职事,他认得那个名字,人早不在了。再念标的——”役契妇人沈氏,年二十余,转卖与……”
笔停住了。
受让方那一栏——买主栏——被涂改了。
他用指甲沿着涂改的地方划了一下。涂改的墨,比正文深,糊住了一行字——底下的字,看不清楚,只有墨色深浅的痕迹,隐约能看出原来写了几个字。涂改的手法,他认得:拿新墨盖旧字,再描平——他抄了多年契,见过改过的期限栏、描过的栏线,这种盖字的改法,他也见过不止一回。改字的人,手法不算高明,盖得厚,涂得急,像怕晚了就来不及。
他凑近了看。新墨盖得厚,底下的字露不出;可盖字的人手重,墨迹的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刮痕——是刮掉旧字时留下的。刮痕在,旧字就还有影子——影子看不清,但他知道:这一栏,本来是有字的。
买主栏,本来是写了字的。后来,字被刮掉,被新墨盖上。
他合上转卖契,坐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母亲。母亲一五四六年被转卖至内门——登记上写着,买主是内门。可这卷转卖契上,买主栏被涂改——涂改的人,不想让人看见买主是谁。他抄了多年官契,认得一个理:字写上去,又涂掉,涂掉的多半是不能见人的字。若是堂堂正正的买主,为什么要涂?涂了,就是见不得人。
他又看了一遍契尾。契尾有见证栏——转卖契按规矩要有契文师见证。他看见证栏:签着名,盖着印。他认得那印——是当年契房的一个老书办,如今也不在了。见证人在,见证的是契成立;可见证人见证的,是涂改前的契,还是涂改后的契?他没法问——见证人已经不在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转卖契的立契日期:一五四六年。那年,他两岁。母亲被转卖的时候,他还不会记事。他记得的母亲,是后来的母亲——内门回来探视的母亲,教他数三息的母亲。这个被转卖的母亲,他没见过。
他把转卖契的归档号记下,放回卷册,放回架上。他放得慢,把架上的灰又抹开一道——他来过这一格的痕迹,他抹不平,也不打算抹。
他出了内门档案,往药房走。
药房的窗子开着,一股药味。老药工正在柜后称药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”你来了。”
“来问一笔旧账。”沈篆说,”我母亲——沈青梧的寿元契。”
老药工放下药秤,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目光,从沈篆脸上移到手上,又移回脸上——他在认这个人。他认出来了:这是那个夜里来要过药的役丁,那个替他妹妹——不,替他家人签过保契的年轻书办,如今是掌簿了。
“你母亲的寿元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”你查这个做什么?”
“承继契的账对不上。”沈篆说,”我翻她的赎身基金,账上攒的,和契上欠的,对不上。我想知道,她当年预支寿元换的钱,进没进赎身基金。”
老药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身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簿子,翻开,翻了几页,停住。簿子的纸也黄了,边角卷着。
“寿元契的经手,药房有记。”老药工说,”预支寿元的人,要先经药房的脉案——脉案上记着,谁预支的,什么时候预支的,换的是什么。你母亲的脉案,在这里。”
他指着一行字。沈篆凑近看——纸上的字,不是老药工的手笔,是更早的笔迹,墨色旧,笔画有些潦草。他读那一行:沈氏,预支寿元,换银若干,经手人——名,被墨点污了。
“经手人是谁?”他问。
“看不清。”老药工说,”这一行,我当年记的时候就污了——不是我污的,是交账的时候,就带着墨点。药房的老规矩,寿元契的经手人,记在脉案上;可这一笔的经手人,糊了。”他顿了顿,”我当年问过一句,管事的说,经手人那一栏,上头的人不让写。”
上头的人,不让写。
沈篆把这句话记下。寿元契的经手人,不让写——不让写经手人的契,和买主栏被涂改的转卖契,两样东西,一样的路数:经手的人,都不愿留名。
他又问:”她预支寿元——换的银两,记了多少?”
老药工低头看了看簿子:”记的是’若干’。数目,没写。”他抬起眼,”你母亲的寿元契,换的钱,账面记了个’若干’——钱数没有落账。没有落账的银子,进没进赎身基金,账上查不出来。”
没有落账的银子。
沈篆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。寿元契换的银子,账面记”若干”,没有数目——没有数目的银子,进了哪本账,翻不出来。他想起母亲赎身基金账页上的入账记录——那些”入银若干”,是不是就有这笔”若干”?两笔”若干”,对不上,也查不出。
他谢过老药工,走出药房。走到门口,老药工在窗后喊了一声:”你母亲的事——你查归查,当心。查账的人,经手的人,都不愿留名——你查下去,就站到不愿留名的人对面去了。你如今是掌簿了,是契笔了——站得高,也站得显眼。”
沈篆没有回头。他数了三息,应了一声:”记下了。”
他走回书办房,把今日的账记下:转卖契,一五四六年,买主栏涂改,见证人已故;寿元契脉案,经手人栏墨污,上头不让写,银数记”若干”。两笔,都不留名。
他合上账,坐了一会儿。
买主,不留名。经手人,不留名。银子,没数目。三样凑在一起,是一句话:这笔账,从头到尾,就不想让人查清楚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判断放好——判断还差证据,证据还差一步。
他拿起笔,继续抄今日的官契。
抄完一页,默背一页。他抄着抄着,忽然想:不让写经手人的契,是谁经的手?不让写买主的契,是谁卖的?两笔都不留名,可账页上,总该有一个人落过笔——落笔的人,就是留名的那个。
他想着这个”落笔的人”,把笔下的字,抄得慢了一些。
夜里,他回到役舍,翻开契簿,把今日的账又看了一遍。他盯着”买主栏涂改”和”经手人墨污”两行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去处——转卖契的底册。底册在契房,誊本的底账——转卖契入册的时候,买主栏是要誊进底册的。誊本被涂改了,底册呢?
底册如果没被涂——底册上的买主,就是那个不留名的人。
他记下这个去处。明日,他翻底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