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矿石
钱掌柜进山,是几日后的一日上午。
一顶青布小轿抬进山门,轿后跟着两个伙计,一个背书袋,一个挎算盘。山门外的役丁远远看着,没有人走近——万契坊的钱掌柜,给宗门送钱的人,得罪不起。有人低声说:“万契坊的,钱掌柜。”沈篆站在契房门口,看着那顶轿子停稳。轿帘掀开,商爷下来,不高,微胖,手指干净,指甲修得很齐。他踩稳了地,先整了整衣摆,才抬脚往山门里走——步子不快不慢,像他说话一样,有他的节奏。
商爷一眼就看见了他,笑着招了招手:”沈掌簿。上回见你,还是升书办那会儿。字是越来越好了——你誊的契,我放心。”
“商爷。”沈篆说,”誊正是我的活。”
“如今不誊了,掌簿了。”商爷笑了一声,往契房正堂走,”掌簿的活,是拟契。拟契比誊契难——誊是照抄,拟是凭空造。你拟的契,我还没见过。今日见见。”
正堂里,主事陪着。商爷坐下,接过伙计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,开口:”我今日来,是为一件买卖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采石场的石料。”商爷说,”我钱记的货栈,要石料,要得多,要得稳。青云宗的采石场,出料好,路也近。我想包下来——钱记包销采石场的石料,常年供,量大,价低。你拟契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。
量大,价低,常年。对宗门,是稳的进账——石料不愁卖,价低些,走量走平了,账面上是稳的。对钱记,是货源的锁——包销,就是把采石场的料锁在钱记的货栈上。这桩买卖,宗门的账面上不吃亏。
可商爷不吃亏。
商爷不做亏本的买卖——这句评语,沈篆在契房听过不止一回。量大价低,是商爷让利;让利的买卖,商爷不碰。他不碰,说明这桩买卖的利,不在价上。
他没有深想。他问:”石料用在哪儿?”
“货栈的地基、院墙、路。”商爷说,”坊市在往外扩,处处要石料。用得多,用得稳,才包销——不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他问:”量的数目,怎么写?”
“不写死。”商爷说,”常年供,够我货栈用。数目写死了,年成不好,采石场供不上,违约的是宗门——我不占这个便宜。”
“期限呢?”
“按例签期。”商爷说,”签期到了,续不续,再议。”
“对价?”
“按市价,走老例。”商爷说,”价我不压——压价压得狠,采石场的役丁就撂挑子。我要的是稳。”
他说完,看着沈篆,笑了一下:”你拟契,拟得细。细则细在条款上——主宾清楚,期限有着落,对价写死。我这卷契,就照这个路数拟。拟好了,我过目,你落笔。”
沈篆没有立刻应。他低头,想了一会儿。
按例签期,常年供,价走老例。条款都是稳的——稳得不像商爷的手笔。商爷的契,他誊过——那卷役契供应契,商爷亲手添过两句:”其劳所生之利,并归乙方”;”凡与本契相关之债,并归本契结算”。两句,一句放宽了标的,一句挂上了债务——那样的句子,才是商爷的笔。今日这卷石料契,商爷连价都不压——太干净了。
干净的契,要么是真的干净,要么是干净得看不见手。
他数了三息,答:”商爷的契,学生拟。可这是宗门的买卖——拟之前,学生要回禀长老。”
“该回禀。”商爷说,”买卖是宗门的,你做不了主,我晓得。你回禀,我等你的话。”
“是。”沈篆说,”回话一定到。”
他说着,站了起来,掸了掸衣摆:”我先回坊市。”
商爷看着他,又笑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”你这样的人,在青云宗,可惜了。上回我说过这话,今日再说一回——你要是哪日想换个地方写字,钱记的案头,给你留着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沈篆答,转身走了。青布小轿抬出山门,两个伙计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道上。
主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说:”商爷这买卖,听着是让利。”
“让利。”沈篆说。
“让利还做?”
“让利有让利的做。”沈篆说,”量大的让利,和量小的让利,不是一回事。”
主事没听懂,也不追问,回堂里收拾去了。
沈篆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那顶青布小轿出了山门。轿子过山门石阶的时候,商爷在轿里掀开了一角帘子,往契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一眼,隔着整座山门的距离,他看不清商爷的脸,可他知道那一眼看的是他。
夜里,沈篆坐在书办房,把今日的话过了一遍。
商爷提了石料契:包销,常年,量大价低,按例签期,价走老例。五条,条条是稳的。稳的契,商爷不碰——除非稳的底下,压着别的。
他想起那卷役契供应契。商爷添的那两句话,他誊过,也记着。那卷契的受益人栏,是”承领内门”。如今商爷又要石料——石料,采石场出。采石场,他扛过石,他父亲死在那里,老卒的契还在那里压着。
石料、役丁、内门——三样,商爷的手都伸着。
他没有把这三样并成一件事——一件事,要三样都查实了才算;他手里只有一样是实的,就是石料契。另两样,还是账上的。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没有深想。
他又想起白日主事的话:”钱掌柜的买卖做得大,石料、木料、役丁,都经他的手。”石料——商爷今日要的,正是石料。主事随口一句话,和商爷今日一趟山,对上了。他誊过的那几卷供应契,也是商爷的。商爷的路数,他见过;商爷的契,他拟过吗——还没有。头一拟,拟的是石料。
“明日,翻旧档。”他对自己说,”商爷的契,我誊过;他签的老例,我也誊过。把当年那几卷供应契的旧例翻出来,看石料契,照着哪一卷拟。”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把商爷今日的每一句话,又过了一遍——”我要的是稳”。
稳。
商爷要的稳,他记下了。记下的字,拟契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能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