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名册
苏棠休假回役舍,是黄昏的事。
她如今在内门浆洗,役舍到内门隔着两道墙,回一趟要告假。她进门的时候,沈篆正在灶前热粥。她放下手里的包袱,先把手伸到灶火边烤了烤——浆洗房的手,一年到头是凉的。沈篆看了一眼她的手,指节还是白的,浆洗泡出来的白。
“歇着。”他说,“粥马上好。”
苏棠没有歇。她坐在铺板边上,看他盛粥,把碗端到她面前,又去灶上添了一碗,才开口:“我今日回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沈篆把粥碗放下,看着她。
“昨日午后,我在晾衣场收衣裳。”苏棠说,”看见一个人,坐在廊下翻名册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役契司务的。”苏棠说,”秦九跟前的书办——他给秦九传过话,我认得他的脸。他手里捧着一本名册,摊在膝上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一页,停了,念了一个字——’沈’。停了一会儿,又往后翻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自己的粥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名册是哪一本?”他问。
“役契名册,第一本。”苏棠说,”皮子我认得——浆洗房给名册做过布套,洗过好几回。第一本的皮子最旧,第二本、第三本是新做的。他捧的那本,是旧皮子那本。”
“他翻的中间一页——’沈’字的那页,是第几页,你记得吗?”
“不记得。”苏棠说,”可我数过那页上的名字。三个。你的名字,在中间。”
沈篆握着粥碗的手,稳着,没有动。役契名册第一本,沈字页,三个名字——他记得那页。名册上的沈姓,本就少;第一本里只有那一页。他的登记在中间——役丁登记,按名册的次序排,他的名落在中间,是因为他入册的时候,册子已经排到那里。
“他还做了别的没有?”他问。
“他手里还有一卷单子。”苏棠说,”翻一页,就对着单子念。念一个名字,停一下,再翻下一页。念到沈字页的时候,他停了最久。”
“单子上写的什么,看清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棠说,”那卷单子卷着,我只看见一角——上头是名字,一行一行,墨是新写的。他念名字的声音不大,像怕人听见。我晾完衣裳,在柱子后头站了一会儿——他翻完第一本,又翻第二本,第二本翻得快,不像第一本那样一页一页对。第一本,才是他真正要对的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把粥喝完,放下碗,坐在她对面。
他心里的账,在翻页。
早先那回,内门执事托浆洗房的姐姐打听他——问的是”认字谁教的”。那是打听,打听的是他的根。如今,秦九跟前的人,捧着役契名册,对着新写的单子,一页一页翻——翻到沈字页,停了最久。这是对账,对的是名册上的名字。打听的人问根,对账的人点名——两件事,一前一后,都落在他头上。
他没有把这两件事说给苏棠听。他数了三息,问:”那本名册——你看清了,是第一本?”
“第一本。”苏棠说,”皮子旧,线也是旧线。可里头的纸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”里头的纸,是新的。我翻过名册的皮子,第一本里头的纸,原是黄的,放了许多年。那日他翻的,纸是白的,新裁的。”
新纸,旧皮。
名册换过里子——旧皮子,新纸,是重抄过的。
沈篆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。重抄名册,不是小事。名册是役契的底账,抄错了要担责,抄的人要签章。重抄,要么是旧册污了,要么是有人要一份新的——新抄的名册,和那卷新写的单子,对在一起,是在对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样:对名册的人,手里有单子;抄名册的人,手里有笔。单子和笔,总要落在一个人的名下——签章的人,躲不掉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层也记下。
“你往后,别再打听这些。”他说。
苏棠看着他:”你在查什么?”
“没查什么。”沈篆说。
“你眼睛在算账。”苏棠说。
沈篆没有接话。这句话,她说过一回——那回是在药碗边,她说他算账的时候话最少。他没有辩,也没有认。他站起来,把碗收去洗了。水声哗哗的,他洗得很慢。
苏棠坐在铺板边,看着他的背影,又说:”上回,内门有人打听你——问的是认字谁教的。这回,秦九跟前的人翻名册,停在你的名字上。打听一回,翻一回——你招了什么人,连你自己都不晓得?”
“我没有招人。”沈篆说,”是有人自己找上门。”
“找上门,为的什么?”
“为的什么,还不清楚。”沈篆说,”清楚的是——他们手里有名册,有单子,有笔。三样都备齐了,就是在做一件要记名的事。”
苏棠没有接话。她坐了一会儿,说:”你当心。内门的水,比外门深。”
这句话,她说过一回。上回说的时候,是打听的人刚露面;这回说的时候,是名册翻到了他的名字。水是越来越深了,她的话还是那一句——话是旧的,分量是新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篆说。
夜里,苏棠睡下了。他坐在门槛上,把今日的账记下:秦九跟前的书办,翻役契名册第一本,对一卷新写的单子,停在沈字页;名册旧皮新纸,是重抄的;翻完第一本,第二本翻得快,第一本才是要对的。
记完,他数了三息。
他躺下的时候,想:名册重抄,单子新写——这两样,总得有个出处。抄名册的人要签章,签章落在名册的末页。末页的签名,就是出处。
他掌着契房的钥匙,也掌着旧档架的钥匙。核名册,是契房的差事——他借着这个差事,翻一翻旧档架,是顺理成章的事。顺理成章的由头,他等到了。
由头到了,手要稳——翻旧档架,先翻名册的出处。出处翻到了,名册的事,才算是有了第一笔。
账记下了。记下的账,他总要翻到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