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批注

第二夜,沈篆接着读《契书九章》。

正文他读得快——体例、起草、条款,都是他抄了三年官契的东西,师父讲的道理,他一条一条都能对上。读到契印一章,师父写:契印是契的落款,印一落,话就收回了。他想起自己签过的附保契、借过的主保印——印一落,话确实收不回了。师父写的,他如今都经手过了。

读到起草一章,师父写:起草先想一句话,这句话要给谁看——给天道看,给勘契司看,给签契的人看。三样看的人,天道认字不认人,勘契司认人不认字,签契的人认字也认人。他想起自己拟保契那夜——他念给书办们听,就是给”签契的人”看;契文留档,是给天道看;将来有人查,是给勘契司看。师父这一章,把三样看的人说透了——他拟契的时候,是摸着石头过河;师父的书里,河底的石头都标着。

读得慢的是批注。批注的字小,挤在页边,他要凑近了看;有些地方墨淡了,要就着灯反复看。批注里多是师父的备忘——哪一处条款他当年拿不准,哪一处后来改了主意。他读着读着,像是隔着六年,看见师父坐在灯下改稿的样子。

读到第三篇的批注时,他停住了。

那行批注写的是:”契首之序,文心所在;序正则契正,序斜则契斜。”

他认得这几个字——师父的字。可”契”字,右下角多了一横。

他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
他抄了三年契,认得每一种写法。现行官契的”契”字,右下角没有那一横——那是新写法。他见过老写法——旧官契誊本里有一处,采石场残碑上有一处——都是右下角多一横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他把这两处都记在契簿里,标着”异体字,第一例”。

如今,第三处出现了。

不在旧档里,不在碑上——在师父的批注里。

他把册子凑到灯下,又看了一遍。那行批注,字迹是师父的——横平竖直,收笔稳,是师父的手笔。可”契”字右下角的那一横,清清楚楚,多在那里。

他翻回正文,找到同页正文里的”契”字——没有那一横,是新写法。正文和批注,同一册书,同一支笔——正文写新写法,批注写老写法。

他又往后翻了一页,对照批注里的另一处”契”字——还是老写法。他翻到正文别处——新写法。一册书里,两种写法,分得清清楚楚:正文一律新写,批注一律老写。

他合上册子,坐着想了一会儿。

师父教他写”契”字,教的是新写法——他记得师父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,右下角没有那一横。可师父自己批注的时候,写的却是老写法。师父不是不会写新写法——正文就是新写法写的。师父是故意的:正文用新写法,批注用老写法。
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”字是会变的。你认得新写法,也要认得旧写法——旧写法里,藏着你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师父批注里藏着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:师父用老写法写批注,不是笔误,是有意的。他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这么做——但他记得住。他抄了三年契,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:记着的东西,从来不白记。

他又想起采石场那回——他拓碑的时候,齐牍问他:”你拓它做什么?一桩闲事。”他答:”同一字,两种写法,记下了,将来对得上。”如今,第三处对上了——他记下的东西,派上了用场。

他数了三息,把”三处对上”这一条,在心里又记了一遍。旧档一处,碑上一处,师父批注一处——三处,三种地方,同一条笔画。他记着。

他合上契簿前,又看了一遍那一页。页上记着的三处,如今都齐了——他要找的第三处,师父自己送上门来了。他忽然觉得,师父像是早知道他会找——所以批注里的老写法,留得正正好。

他翻开契簿,翻到”异体字,第一例”那一页。页上记着两处:契碑残片,一例;旧官契誊本,一例。两例同字,笔画皆多一横,与现行写法不同。

他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遗稿批注,一例。与前两处同字同笔,右下角多一横。出处:师父《契书九章》批注。

三处了。

他写完,看了一遍。旧档一处,碑上一处,师父批注一处——三处,三个地方,同一条多余的笔画。他忽然想:前两处,是他自己找见的;第三处,是师父自己写下的。师父批注里用老写法,不是无意——也许,师父是故意把老写法留在这册书里,等着有人看见。

他写完,又从头把批注逐页翻了一遍。他这回带着”那一横”的眼去看——一页一页,看得慢。翻到第五篇的批注时,他又看见一处——还是”契”字,还是右下角多一横。他记下页码,继续翻。翻完九篇,批注里的老写法,一共几处,他数了数,记在心里,没有写进契簿——数目他记着,等查清了再落笔。

他把契簿合上,又把《契书九章》从头翻了一遍。正文干净,批注里藏着另一种写法——师父把他知道的东西,一半写在明处,一半藏在暗处。

他数了三息,把今夜记下:师父的批注,用旧写法;旧写法,与旧档、残碑同源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那几处老写法,又想到师父的档——看管记档被人清过,缺了两页。档被人清,书被人藏——师父活着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在防着这一天了?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明日,他去契房——以掌簿的身份,把师父在青云宗的记录,从头查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