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受益人
商爷进山,比考核前那回排场大些——青布小轿后头跟着四个伙计,两个背书袋,两个抬箱子。
验契在契房正堂。主事领着齐牍和沈篆进去的时候,秦九已经在了,坐在堂下客位上,脸上堆着笑。那笑容,沈篆见过——考核前他头一回见商爷,秦九脸上也是这个笑。笑是给商爷看的,秤是给役丁掂的。
商爷坐在案后,还是那个不高微胖的中年人,指甲修得很齐。他手里翻着齐牍连夜誊好的附契,翻了两页,抬头,目光在书办里扫了一圈,落在沈篆身上。
“你。”他说,”那卷役契供应契,是你誊的。”
沈篆垂着眼:”是。”
“升书办了。”商爷说,”字还是那么好。”他把附契合上,往案上一放,”誊得好。一个字都没错。”
秦九在旁边接话:”商爷好眼力。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,抄契是一把好手。”
商爷笑了笑,没有接秦九的话,只对主事说:”附契验过了,没毛病。增供的役丁,半个月内到齐。”
主事应了一声,领着齐牍上前办手续。沈篆退到一边,等着誊回执。
增供役丁,半个月内到齐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期限记下。增供的役丁——从哪来?青云宗的役丁,都在役契册上,一笔一划记着姓名、年限、职务。增供,就是把这册子上的人,往万契坊的货栈送。早先送过一批,如今还要送一批。货栈的活,越来越多了。
主事把那卷附契递过来:”誊回执。商爷要带走一联。”
沈篆接过来,先通读,再落笔——这是他的老习惯。通读的时候,他多看了两眼受益人栏。
役契供应契的受益人是乙方,万契坊的商号——利归乙方,契上写得明白。可这卷附契的受益人栏,填的不是商号。
填的是四个字:”承领内门”。
内门。青云宗的内门。
他誊到这四字的时候,笔停过一下。供应契的利归乙方,附契的受益人却是内门——这卷附契增供的役丁,不是送去万契坊货栈的,是送进青云宗内门的。内门要役丁做什么?浆洗,洒扫,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契上没有写。契上只写”承领内门”,四个字,干干净净,没有下文。
而且,期限栏是空的。
增供役丁的期限,附契上只写了”以役契供应契为期”,一笔带过。供应契的期限是”按老数目,按老期限,价格走老规矩”——老规矩三个字,又是没有着落的话。他誊过太多这样的契:主语省,期限省,数目也省,全凭一句”老规矩”撑着。老规矩撑着的契,翻起旧账来,最是没底。
他想起苏棠的调令。
苏棠被点名调内门浆洗,是几个月前的事。他查过那张调令契——受益人栏可疑,牵着一根线,那根线,隐隐约约,连着什么他当时没有看清。如今他看着这卷附契的”承领内门”,心里那根线,又紧了一分。
两处受益人,都指向内门。
他没有深想,把回执誊完,交回给主事。誊正的,只誊,不改——可誊过的东西,都记着。
手续办完,秦九陪着商爷去司务房说话。齐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”商爷这人,精得很。增供役丁,他连数目都不写死,就写’若干’——若干,多也好,少也好,全凭他一张嘴。”
“数目是甲的,人是乙的。”沈篆说,”写死了数目,乙方的货栈排不开,麻烦的是乙方。”
齐牍想了想,啧了一声:”你这么一说,倒像是商爷替青云宗着想。”
“商爷不做亏本的买卖。”沈篆说。
齐牍又想了想,没想出个所以然,摇摇头走了。
沈篆收拾案面,正要退出去,司务房的帘子一挑,秦九送商爷出来,送了老远才回来。路过书办房门口,秦九停了停,隔着门框看了沈篆一眼。
“誊完了?”秦九问。
“誊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秦九说,”好好誊。增供的役丁半个月到齐——名单到时候过你的手,你誊仔细些,别誊漏了谁。”
沈篆说:”誊正是我的活。”
秦九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一下,走了。那笑容沈篆见过——秦九把灯油匀进自己瓶子里的时候,也是这个笑。
你誊仔细些,别誊漏了谁。
沈篆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,又合上。名单过他的手——增供役丁的名单,他誊一遍,就记一遍。记着的东西,从来不白记。秦九让他誊,是拿他当顺手的笔;他誊,是拿名单当自己的账。两下里都得了便宜,只是便宜的秤不同。
他正要退出去,商爷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誊的契,我放心。”商爷说,”往后有契,还找你誊。”
沈篆说:”誊正是我的活。”
商爷笑了笑,走了两步,又回头,压低声音:”你这样的人,在青云宗抄契,可惜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商爷也不等他接,转身走了。那顶青布小轿抬出山门,四个伙计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道上。
沈篆站在原地,把商爷的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你这样的人,在青云宗抄契,可惜了。
这话有价。考核前商爷头一回见他,说的是”誊得好,一个字都没错”——那是称他的字。如今说的是”可惜了”——那是称他的人。称人比称字贵。商爷在万契坊做生意,从不做亏本的买卖;他说出这句话,是把他掂过一遍了。
沈篆把这句话也记下。记着不犯法。记着的东西,早晚派得上用场——至于用在哪头,那是以后的事。
傍晚,他回书办房,把那卷附契的受益人栏,在心里又描了一遍。
承领内门。
四个字,没有数目,没有期限,没有名目——像一扇虚掩的门,门后头站着谁,契上不说。他想起母亲。母亲当年被”转卖”至内门,买主是谁,契上也没写。他抄了三年契,见过太多不写主语的句子——哪句话没写主语,哪句话将来就能按最有利的一方去解释。落到谁头上,谁就是主。
他数了三息,把今日的账记下:商爷进山,增供役丁,受益人栏写”承领内门”;期限栏空着,数目写”若干”;苏棠的调令,受益人可疑;商爷说,你这样的人,可惜了。
三笔账,两笔指向内门,一笔指向他自己。
他合上账,吹灭灯。
黑暗里,他想起考核前那卷役契供应契里,商爷亲手添的那句话:”凡与本契相关之债,并归本契结算。”——没有主语。这句话他记着,和”承领内门”记在同一页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两句话并排放好。
明日,增供名单誊正。名单上那几张生面孔,他会多看几遍——看它们被送进哪个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