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契首
书办房每年秋后核一次旧档——把历年官契誊本翻出来,对页码,对归档号,对契首祝词。错了的,改;缺了的,补。主事说,这是勘契司定的规矩,官契一年一核,核的是”齐”字——契要齐,档要齐,齐了,账才平。
沈篆分到的是十年前的旧誊本,一摞,用麻绳捆着,纸边都脆了。
他解开麻绳,一册一册摊开,对归档号。旧誊本的格式和新的一样——契首祝词,契文,期限,对价,违约,契印,见证,归档,八栏,一栏不少。他对得很快,一册对完,默背一遍,放回架上。对到第三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那册的契首祝词,末句写的是”契以立信”。
他刚才对过的两册,末句写的是”契以立法”。
他以为自己记错了,把那册又翻到第一页,一字一字看了一遍——”维天历某年,大衍昭昭,契以立信。”再看新誊本:”维天历某年,大衍昭昭,契以立法。”
信,法。一字之差。
他搁下笔,把新旧两册并排放在案上,又看了一遍。纸色不同,墨色不同,笔迹不同——只有那一句祝词,差了一个字。他想了想,问齐牍:”官契的祝词,改过?”
齐牍凑过来看了一眼:”哦,这个。听主事说过,勘契司前些年换了文牒,祝词也跟着改过一笔。老辈的书办说,早年的祝词更花哨,后来省简了。改个字,不算事——祝词就是顶帽子,帽子换了,契还是契。”
沈篆没说话,把那句祝词在心里并排抄好。
契以立信。契以立法。
改字的人,多半不觉得这是个事。可抄契的人知道:契文里每一个字都有去处,字改了,契的意思就偏一分。祝词是帽子,帽子上的字,也是字。他把这个差异记下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也没有用,文牒更替是勘契司的事,不是书办的事。他抄了三年契,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:契上的字,认得出,分得清,记得住——至于为什么,那是别人的账,不是他的。
他继续对档。
午后,齐牍闲着,趴在案上跟他聊天,聊的是官契和坊契的区别。
“官契八栏,坊契四栏都凑不齐。”齐牍说,”坊契的契首没有祝词,一上来就是契文,跟做买卖的讨价还价似的。见证栏也不一样——官契的见证,必须是勘契司的契文师,盖的是官印;坊契可以自己写’见证可免’,免了见证,省一道手续。”
沈篆想起考核前那卷役契供应契。那是坊契——契首没有祝词,第一行就是”役契供应契,甲方,青云宗,乙方,万契坊某商号”。他誊过,记得清楚。那契上写的是”见证可免”吗?他当时没有注意这一栏。现在想来,坊契的”见证可免”,多半就是那行商自己添上去的。
“坊契的字,认的人少。”齐牍又说,”坊市里的契,十张有八张是草契,格式乱,全凭契文师一张嘴。官契就不同——官契的字,一个萝卜一个坑,错一笔,勘契司不收。”
沈篆听他说完,问了一句:”坊契的契首,从来没有祝词?”
“没有。”齐牍说,”祝词是官家的脸,坊市里不兴这个。”
沈篆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他心里那本账,又添了一行:官契有祝词,坊契没有;官契见证必勘契司,坊契可以免;官契八栏,坊契四栏不全。两套秤,两套字,同是契,写法不同,认法不同,靠的也不同——官契靠印,坊契靠人。
他想起师父教他的那句话:读契先读序——契首的总述,是起草人意图的自白,读透了序,才知道条款奔着谁去。
官契有契首祝词,坊契没有。祝词是格式,不是序——可它占的位置,和序一样在契首。坊契省了这一段,省的是格式,也是契首那一层话。他想了想,没有深想,把”坊契契首无祝词”这一条记下。
傍晚,他核对到最后一册——早年的一卷官契誊本,纸黄得发脆,归档号都褪了色。
那册的契首祝词,他看了两遍。
“维天历某年,大衍昭昭,契以立信。”
字是新誊本上没有的写法。那个”契”字,右下角的笔画,比现行写法多出一道——他抄了三年契,认得每一种写法。这个”契”字,写得笨拙,笔画却认真,一笔一画,像刻的,不像写的。
他拿指甲沿着那道多出来的笔画,轻轻划了一下。纸脆,划出一道白痕。
古体字。老辈书办写的字,和现在的不一样。他见过篆书立档的旧例——契文以篆立档,篆是契之书体——可这是楷书,楷书不该有这一笔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深究。年代久远的誊本,用字古朴些,也是常事。他把这一页记下,放回架上。
归完档,齐牍还没走。他趴在案上,愁眉苦脸地翻着一卷契纸,翻来翻去,翻出满桌的纸屑。
“看什么呢?”沈篆问。
“一卷旧契。”齐牍说,”商户的货契,十年前的。商户说这契早到期了,契主说要续,两家掐起来了,闹到书办房,让我判个是非。可这契的底册在内门锁着,我手头只有抄本——抄本上缺见证栏,按官契的体例,缺栏的契不作数;可这要真是张废契,契主不会拿它来续。”
齐牍把那卷抄本往桌上一摊:”你说,这契到底作不作数?”
沈篆看了一眼那卷抄本。抄本的纸是坊契的纸,第一行是契文,没有祝词。
“坊契。”他说。
“坊契?”齐牍愣了一下,”我按官契的体例看的——”
“坊契没有契首祝词。”沈篆说,”你按官契的栏去套,套错了。”
齐牍盯着那卷抄本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他:”你连这个都看得出?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伸手,把那卷抄本拿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“明晚我帮你看看。”他说,”这契的底册,我好像誊过。”
齐牍眼睛一亮:”你誊过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沈篆说,”记着的东西,翻得出来。”
他收拾好案面,把最后一册旧誊本归上架。窗外,天已经暗了。他数了三息,把今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:祝词二字之差,官契坊契两套秤,古体的”契”字多一道笔画,齐牍手头一卷十年旧契。
账上又多了几行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起师父的话:读契先读序——读序,是读起草人想干什么。
官契的祝词是格式,不是序。坊契没有祝词,也没有序——第一行就是契文。可契文的第一行,写的是甲乙双方——谁和谁签,为什么签,都在这第一行里。
他睁开眼,把考核前那卷役契供应契的第一行,一字一字背了一遍:
役契供应契。甲方,青云宗。乙方,万契坊某商号。
第一行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多余。
他把这一行记下。齐牍那卷十年旧契还等着他——明晚,书办房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