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点名
考核过去的日子,过得不快不慢。
书办房的活,一日一日地多起来。官契一叠一叠地誊,他抄得越来越快,字却越来越稳。老书办不再验他的字——验了两回,回回没错,就不验了。他抄过的官契,都进了他的记忆:涉外的,宗内的,红绳扎着的,金泥印着的——他一卷一卷地誊,一卷一卷地记。书办房的老人们,渐渐也习惯了角落里这个抄字的役丁——他不说话,只抄字,抄得比谁都快,比谁都对。
黄昏,他从书办房出来,照例先去一趟司务房——登记的事,他每日去问,秦九的借口,已经从”时辰过了”换到”章子不在身边”,又换到”功绩册要送内门复核”。秦九的借口换了几样,意思不变:不落。他不急,也不怒。他每日去,每日被挡回,每日把那句话记下:功在册,章在手。
苏棠的日常,也在变。她补完了领药契的手续,老药工见了她,没有再提那夜的条子。她的三息,用得越来越熟——领月粮,数三息;替人捎话,数三息;连去伙房领饭,都要站着数一数。她说:”数三息,心里稳。”
沈篆没有告诉她,三息不是用来稳心的,是用来保命的。她能用它保命,就够了。这是他在她身上,能留下的一点东西。
苏棠被点名调内门浆洗,是傍晚的事。
沈篆从书办房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役舍的门开着,苏棠坐在门槛上,没点灯。她看见他,站起来,张了张嘴,又坐下去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篆问。
“……司务房的人来过。”苏棠说,”说是内门浆洗房要人,点了我。”
沈篆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点名?”他说,”谁点的?”
“司务房的人说的。”苏棠说,”说是内门传的话,浆洗房缺人手,从役契册上点名。点到我,就点到了。”
“调令呢?”
“说明日下来。”苏棠说,”让我后日去报到。”
沈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走进来,在门槛上坐下,挨着她。他坐得离她很近,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皂角的味道——她今日洗过衣裳。
“内门的浆洗——”苏棠说,”听说是轻省的活。比外面,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沈篆没有答。他看着天。天已经黑透了,星星还没出来。
他想的不是浆洗。
他刚去过内门——青石的门槛,白墙,修剪过的树,红绳扎着的卷宗,锁着的深色柜子。内门收人,收人是要入册的,入册是要写契的。浆洗是名目,名目底下写没写别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内门的契,比外面的深——红绳扎着的,金泥印着的,锁在柜子里的,一层一层,都是外面看不到的东西。
他想的还有母亲。母亲当年,也是被”调”进内门的——调令上写的什么名目,他不知道;他只知道,母亲在内门待了八年,死的时候,登记上写的是寿元尽。
八年。苏棠今年,比他小一岁。八年——若是苏棠也在内门待八年,她出来的时候,他二十七。他不敢算这笔账——不是算不清,是算清了,心里会凉。他换了一笔账来算:苏棠进去,他会盯着。盯住了,就出不了事。
役契册上那么多人,为什么是苏棠?她年轻,手巧,认字认得几个,签契会数三息——可这些,够不上被点名。点名的,总有个由头;由头不在面上,就在纸里。纸里的东西,他还没看到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内门收人,收的从来不是”浆洗”两个字。
他没有拦。拦不住——调令是内门的,他不是内门的人,拦了也没有用。他能做的,是让她带着三息进去。三息,是她护身的东西。可他也知道:内门的契,不是数三息就能看透的——他进过内门,见过那些红绳扎着的、金泥印着的卷宗。苏棠要进的浆洗房,是内门最浅的地方——可再浅,也是在门里。他教她的三息,她带走了;他能给她的,只有这么多。
他想起一件事:他抄过的契里,从来没有浆洗房的。浆洗房不出契,也不进契——一个从来不出契的地方,突然要人,还要点名。这件事本身,就是一张契。他没看过浆洗房的契,也不知道浆洗房要不要人——这两件事,他都要弄明白。
他伸手,把苏棠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捻掉:”调令下来的时候,让我看一眼。”
“你看调令干什么?”
“认字。”沈篆说。
苏棠看着他,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”……你是不是觉得,内门不好?”
“内门好不好,我不知道。”沈篆说,”契好不好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契?”
“调令也是契。”沈篆说,”契上写了什么,人就得按什么走。我看一眼,心里有数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那你看了,要是有数了,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,你一个人。”她又说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一个人,也过得了。”沈篆说,”你顾好你自己。内门的活,你做得来。浆洗房的人,你少打交道;浆洗房的契,你一张都别签。”
“浆洗房有什么契?”苏棠问。
“进了内门,什么都有契。”沈篆说,”领皂角,有契;领胰子,有契;分到哪间屋,有契。契上写什么,你就看什么——看不明白的,数三息,别签。”
夜里,苏棠睡了。沈篆没有睡。他坐在门槛上,把”点名”两个字,在心里过了几遍。
内门要人。役契册上那么多人,为什么是苏棠?
他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答案在调令上。
他数了三息,把今夜记下:苏棠,点名,内门,浆洗。调令明日下。
他要看看,那张纸上,写了什么。明日的调令,经书办房誊录——他坐在案位上,等着它来。纸上的字,他一个字都不会放过。他等的,就是那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