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拉锯

书院·日。两派的拉锯,还在继续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还在继续”。继续——是上一段就有的——两派拉他,上段末——如今,这段初——拉锯没断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拉的账——拉,是两派都缺人——缺人,是他能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拉锯在,他稳着。

沈篆上完课,从讲堂出来,季明在廊下等着他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明的样子。季明——求新派的学生——替季鸿渐带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带话的账——带话,是跑腿——跑腿,是近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明,是季鸿渐的腿。

季明见他出来,迎上去:”沈契正,季先生让我带句话。”

沈篆说:”你说。”

季明说:”审议的日子近了。季先生说,旁听席上,你的位置留着——他问你,审议的时候,你预备怎么坐。”

沈篆说:”坐着看。”

季明说:”坐着看——是看两派论?”

沈篆说:”是。”

季明顿了顿,说:”季先生还说,审议的时候,会有条款过堂——过堂的条款里,有一条,是密契封存费——那条,你核过字,你清楚——季先生说,若你开口,那句话,顶得过旁人十句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”顶得过旁人十句”。十句——是分量——分量,是他核字核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分量的账——分量在,话值钱——值钱,是两派都想要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话,有价。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季明的话——”若你开口,顶得过旁人十句”——季鸿渐要他开口——开口,是站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开口的价,他还没定。

他说:”学生旁听,看着就好。话,等看过再说。”

季明看了他一眼,说:”我话带到了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
沈篆站在廊下,看着季明的背影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明的话。季明——带话——带的是季鸿渐的话——”若你开口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开口的分量——他核字,核过费率——费率那条,他清楚——清楚,是话的分量——分量在,话就顶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分量他有,话他留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话他留”。留——是不给——不给,是价没到——价到,他再给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价的账——价,是他定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价的账,他定。

他往学舍走。

走到半路,一个学生拦住他:”沈契正,白先生那边,有人等你。”

沈篆跟着他,往白砚秋的院子走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这条路。这条路——白砚秋的院子——他走过——上一回,白砚秋约谈——读基契——误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这条路,他熟。

白砚秋的院子里,坐着一个老先生——白砚秋同辈,守旧派的——他见沈篆进来,站起来:”沈契正。老朽姓许,白先生门下。”

沈篆行礼:”许先生。”

许老先生请他坐下,说:”听说你要旁听审议?”

沈篆说:”是。季先生请的。”

许老先生说:”旁听,好。两派的事,看得多了,心里才有数。”他说着,顿了顿,”老朽来,是带白先生一句话——审议的时候,会有人动旧册——旧册,是书院的底——白先生说,若有人问起旧册的章程,你读过旧册,你照实说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”会有人动旧册”。动——是改——守旧派怕改——怕改,是旧册的章程被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改的账——旧册,他读过——章程,他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旧册的章程,他有底。

沈篆想着许老先生的话。”会有人动旧册”——动——是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守旧派的账——守旧派,护旧册——护,是怕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守旧派,也等他开口。

他说:”学生读过旧册。旧册的章程,学生照实说。”

许老先生点头:”那就好。白先生还说,旧册的事,你知道多少,说多少——说多了,是帮倒忙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”说多了帮倒忙”。说多——是露——露,是给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露的账——露多,是自找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说的分寸,他量。

沈篆说:”学生记着。”

许老先生起身:”话带到了。老朽先走了。”他出了院子。

沈篆坐在院里,把两派的话,并排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的话。季鸿渐——要他开口,顶十句——白砚秋——要他照实说旧册,说多少算多少——两派,都等他开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开口的账——开口,是站边——站边,是露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都等他,他先不说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的分量。季鸿渐——要他说费率——费率,是他核的——他清楚——白砚秋——要他说旧册——旧册,他读过——他也清楚——两派,都要他清楚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清楚的两样,两派各要一样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样的账。两样——费率,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样的分量——费率,连着查无——旧册,连着旧字——两样,都是他的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样的底,他都有。

他推演。

第一步,立结论:两派都在拉他——季鸿渐要他说费率,白砚秋要他说旧册——他站在中间,两边都够得着他。

第二步,摆依据,三样。一,季鸿渐——季明带话,”若你开口,顶得过旁人十句”——要他站求新;二,白砚秋——许老先生带话,”你读过旧册,照实说”——要他站守旧;三,他——他两样都清楚——费率,旧册——清楚,是两派都要的。三样并排:两派各要一样,他两样都有——他被架在中间。

第三步,定行动。审议之前,他不开口——开口的账,他等审议时再看——看清楚了,再说。
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被架在中间”。被架——是两派都要——都要,是他的分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分量的账——分量在,他稳——稳,是不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被架的人,账全。

他又想了一遍审议。审议那日——两派过堂——他旁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过堂的样子——两派,各说各的——他在旁听席上,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那日,他看。

他起身,往学舍走。

回到学舍,孟正正坐在屋里。他见沈篆进来,说:”回来了?”

沈篆说:”回来了。”

孟正说:”我听说,两派都找你了。”

沈篆说:”都找了。”

孟正看着他:”你怎么应?”

沈篆说:”没应死。”

孟正说:”没应死,就是都留着。”他顿了顿,”你两边都留着,两边都当你站他那边——到时候,你总要开口的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”没应死”。没应死——是留着——留着,是都不得罪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得罪的账——得罪,是站边——他不站边,就不得罪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得罪,他等。

沈篆说:”到时候再说。”

孟正没有再问。他低头,翻他的旧书。

沈篆走到自己案边,坐下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你总要开口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开口的账——开口,他躲不过——躲不过,就预备——预备的,是话的分量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话的分量,他预备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预备的样子。预备——是把底备好——底,是三样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备的账——备好,开口就不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备好的底,他开口稳。

他取出契簿,翻到审议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一页的账。那一页——祝词,体例,费率——三样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三样的分量——三样,都是他的底——底在,话就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底在,他稳。

窗外,日头往西走。他合上契簿,把今日的账放好。今日——两派递话,他都没应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今日的账,记下——记下的账,审议那日见。

他又想了一遍审议那日。审议那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审议的样子——两派,在议厅里——他,在旁听席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那日,他看——看完了,再开口。

他又想了一遍看完了再开口。看完——是看条款——开口——是说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先后的账——先看,后说——看的清,说的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先看后说,他稳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两派的账,想着费率的出处,想着西头那卷的临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三样的账,他记着——记着,审议那日对。